细碎响起的背书声,隔壁教室还在播放英语听力,走廊上的打闹声渐行渐远……这些声音交织成一朵盛开的灰百合,怜悯地包拢住疲倦犯困的陈林悠。
陈林悠打了一个哈欠,泛起的泪珠渗进花瓣细胞的间隙,纤细的花脉成了透明的蛛网。
好想要过目不忘。
一直怀揣着这种想法走到寝室门口,里面的哈哈大笑和尖叫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好想有一双逆风耳。
“……卫生间还有人用吗?"陈林悠边推开门边问,她的声音不算太小,但是寝室太闹,所以没一个人理她。
只是……陈林悠也顾不上有没有人理她了。
她怔怔地看着原本一个室友走读而空出来的床铺,此时此刻却坐着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的人。
那人神情淡淡,注意到她开门的动静,视线便一直落在她身上。
李、捷予?
她是在做梦吗?李捷予?李捷予怎么会在这?
陈林悠伸手揉眼睛,惹得李捷予扑哧一笑,她撑着下巴,手指细长冷白,笑得淡极生艳。
陈林悠听到她说:“我刚洗完澡,现在卫生间空着,没有人。”
陈林悠恍恍惚惚,不知道怎么应她,却模糊听到自己颤抖但清楚的回答。
自己回答的是什么,“啊”,“好”,还是“嗯”?
卫生间内,陈林悠大脑死机,脸迟钝而急速地升温。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上一个人沐浴露的气息,淡淡的橘子清香萦绕在陈林悠鼻尖,熟悉而陌生,像漫长寒冬后再见的半熟春天。
陈林悠抓着洗浴喷头胡乱地冲着身体,泡沫被冲散在脚下,思绪却像好不容易抓住方法一通行云流水计算最后得出除不尽的小数一般冲不散。
磨磨蹭蹭洗漱好,陈林悠掩耳盗铃躲在一个黑影身后,偷感很强地闪进宿舍。
好在李捷予床帘已经掩上,陈林悠松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也爬上自己的床。上床时,陈林悠错觉滚烫的视线投落在她身后,炽热到像是要把她的后背灼烧出一个洞。
那灼烧感化作无形的手,猛地死死攥住陈林悠的心脏。
这一定是在做梦吧,陈林悠想要醒过来,滑稽地用力睁大眼睛,她想要把自己的眼睛睁开。她不相信李捷予会出现在这里。李捷予讨厌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来找她。
她又凭什么自作多情觉得李捷予是来找她的。
陈林悠身心俱疲,左右拉扯的斗争想法止步于一个室友打开风扇。
一丝带寒的风意钻进后脖颈。
外面还在吵吵闹闹,陈林悠想要几点睡不是自己能决定的。陈林悠掀开床帘一角,瞄了眼对面安静的床铺。
脚尖触碰到地面的立刻,整栋寝室楼的灯瞬间齐刷刷熄灭了。
“陈林悠。”
整个寝室在陈林悠下床时依旧吵得沸腾,李捷予清冷平缓的声音一片漆黑中响起,像是有魔力般吸引着陈林悠。
电风扇的风变成了黑漆漆的夜晚的海风,和李捷予分开半年多,她的头发更长了,黑得几乎要融入夜色。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陈林悠好像一下子脱离了自己的身躯,这一切都莫名其妙,她感觉自己不是自己,自己在看着自己转身走向李捷予点着暖色调台灯的的床,她还听到自己特别癫的小声问李捷予的床帘有没有隔音的效果。
李捷予也学着她小声说话,她说,有的,陈林悠,你不是说过我有魔法吗。
陈林悠重复魔法两个字,但是床杆不见了。
“我上不去。”陈林悠迷茫道。
李捷予轻笑一声,她解开薄荷蓝的发绳,黑发竟垂到陈林悠脚底。
“轻一点啊,”李捷予坐在床尾,垂眸淡道,“你踩着的,是我的梦啊。”
不对,哪里不对……
黑发缠绕住迟疑的手腕和脚踝,床晃了晃,陈林悠身形不稳,倒在了李捷予的身上。
床一直在晃,床帘落下的一瞬间,藕粉色的床,零零散散放着松软的抱枕,蓝色便利贴,好多书,所有东西都失去了重力,像是陈林悠之前送出的风琴本,眩晕地拉出疯狂跳跃的波西米亚狂想曲。
陈林悠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终于安静了,终于可以安静一下了。她抬头看向李捷予,李捷予浅笑,露出一颗小虎牙,道:“我没骗你吧。”
陈林悠点头,李捷予从来没有骗过她。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呢?陈林悠……”李捷予靠近陈林悠的耳畔,喃喃问道。
一瞬间,熟悉的空间斗转星移,只剩一片洁白。
陈林悠摇头,耳垂擦过李捷予冰凉的唇。她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李捷予落下眼泪,却还是那副冷淡的神色,眼泪落在怯弱的逃避者的手背上,刺得一痛,陈林悠低头,手上不知何时捧着一盆暗红的山茶花。
“有根盆栽寓意长眠不起,山茶花调谢时整朵花头坠落,谐音脑袋落地。”记忆中冷淡的声音不疾不徐解释道。
“你也觉得我不该存在吗?”
“不……”陈林悠下意识想往后退,耳垂猛地被李捷予咬住,她吃痛,后腰却被李捷予紧箍着,她们仿佛连为一体,难割难舍。
床外猫叫不绝,有如女婴呜咽,角落里的除湿袋像是贴在棺材里的咒符,不断拍打在床帐上。
陈林悠的身体抵到栏杆,“砰”一声,盆栽落地,四分五裂,滚出一颗熟悉的猫头。
“回来!你回来!”
“陈林悠!不许走!”
“回来!”
陈林悠跌落下床,指尖划过李捷予的发丝,她面目朝地,地上山茶花瓣枯萎成血迹,星星点点,斑驳成黯淡的雀斑。
流动的河水是李捷予面目全非的脸。
“阿予!”陈林悠惊地坐起。
教室里灯全开着,亮的突兀,只剩陈林悠一身冷汗瘫坐在位置上。
又是个梦。
陈林悠双眼无神,关上一旁的窗户,身体还在颤栗。
梦中橘猫的头颅被扒了皮,从盆栽里滚出,像是一颗赤裸的橘子。
风寒,但不大,陈林悠刚转校那一阵子只要一闲下来就会想到李捷予,是想到,也是想念。但她更害怕相遇,所以她一次也没有梦到过李捷予。
为什么今晚会梦见,陈林悠摸着似有余痛的耳朵,李捷予的虎牙像是要给她的耳垂咬出一个耳洞,洞中回音着李捷予一遍又一遍固执的质问,为什么要骗她。
骗她吗?
陈林悠倒是一个惯会撒谎的人,然后自欺欺人的欺变成了欺负。
几乎没有教室还在亮灯,陈林悠脚步很慢,她刚醒,却像是刚溺水般疲惫。
一个人穿过连廊,夜色凉如水,“生活是痛苦的白天,死亡是凉爽的夜晚”,夜晚的时间,白天的时间,都不属于她。
平静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对生对死好像都要失去感觉,只剩梦中李捷予滴落下的热泪,猝不及防落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热烈地舔舐,温柔缱绻地流下血迹。
陈林悠已经走得很慢了,还是到了寝室门口。隔着门里面是窸窸窣窣的讲话声,门上落满灰尘的小透明窗被挡住了,看不出里面有无光亮。
陈林悠轻轻按下门把手,掩着一条门缝,没有进去。
“陈林悠?卷到现在才回来?”
辛纯察觉到门外有人,走来开门问道。
陈林悠回过神,抬头看向那张床铺。
空空如也。
“我在教室睡着了。”
辛纯看了她一眼。
陈林悠有一点想哭,低下头换鞋。
今天出奇的没那么吵,浴室有点黑,天窗外没有月亮,但陈林悠懒得再到床上拿台灯了。
没有像所有电视剧中在浴室里哭泣的角色一样蹲下哭或者在花洒下冲头抹脸。
陈林悠实在冷的受不了,她胡乱抹几下沐浴露,只有沉默的泪水是热的。
热汽弥漫,与梦中的气味无二。
陈林悠失神盯着黑暗中的虚无,听到房间里不知道谁说了什么大家突然开始笑,她想到刚刚背的历史书,想到今早穿过的连廊,是大雾弥漫的清晨,二人一起围着一条蓝色的围巾,那时鼻尖嗅到若有若无的气味,是现在赤裸的少女周边挥散不去的橘子清香。
等这周放假,真的去换一瓶沐浴露吧。
陈林悠关掉水,迟钝地拿起毛巾擦拭身上的水珠。
她翻过一次词典,春梦??在汉语中既指与性体验相关的潜意识梦境,也指春季的梦境,常比喻转瞬即逝的美好或空幻愿望。
好冷,今晚不要再梦见她了。
陈林悠眼睫轻颤,呼吸轻缓,蜷缩着身体,坠入了那张浅粉色碎花床,零散的抱枕,蓝色便利贴,书,风琴本,鹅黄色印花床帘。
浮浮沉沉,半熟的橘子清香。
还有,李捷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