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埋头学习文化课的日子只持续到周三下午的体育课。

陈林悠在队伍中做着热身，盯着体育老师胸前的蓝色哨子。她不喜欢上体育课，不喜欢出汗，不喜欢脸发红发烫，不喜欢一切要跑跳的测试。

“好，立正！上课前先讲一下暑期课安排啊。根据学校的规定我们是要上游泳课的……”

陈林悠石化。

居然不是虚假宣传。

相较担心自己是只旱鸭子，陈林悠更担心的是要穿泳衣。

陈林悠看着四列队伍由高到低合成男女两列，预感不妙。

“看看我们班男生跑得快还是女生跑得快啊。”体育老师咬着哨子，手上拿着的名单表挡着前额的太阳光。

空气炎热，塑胶跑道的味道上蹿下跳。

排在前面的人越来越少，陈林悠呼吸不畅，感受着右脚背鞋带的勒感，她小幅度踢踢脚，真想魂穿对面任意一员跑完的。

陈林悠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面前的背影上，一步之遥，目之所及，仿佛锐化过的高挑和清瘦。

黑色的发尾带着一点卷，肩胛骨，脖颈，耳朵……

轮到李捷予了，陈林悠沉默看着黑发扬起的弧度，突然想要和身后的人换一个顺序接力。

该随便跑还是认真跑？反正她是怎么也跑不快的。

陈林悠站在起跑线上，大脑一片空白，她看见在远处站定的李捷予，还有她背后的人群。

哨声响起，陈林悠心跳飞快，吸入的空气变成了跳跳糖。

她被太阳照得几乎睁不开眼，也不知道腿是怎么抬起来的。

100米的距离不断缩短，陈林悠要跟前一名击掌了。

李捷予看着她时，陈林悠想着自己现在肯定很丑。

李捷予微微上前一步，伸出手。

旁边围着的女生都在喊快击掌。

陈林悠想停下，但控制不住。

“啪”的响亮一声，陈林悠抓着李捷予的肩膀，右手按在李捷予的手上，周围的女生叽叽喳喳说碰到了已经碰到了，充当裁判的同学按下计时器。

树上的蝉泼泻下橘子花似的声音，陈林悠鼻腔酸涩，大口喘着气，鼻尖的香气是明亮的清寒，梦幻一般轻轻笼罩着陈林悠。

陈林悠腿软，皮肤滚烫，汗水都要流进眼眶里。

热气，到处都是热气。

“哎！那边的！刚跑完不能坐下来，也不能蹲着！你扶着她走两步。”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子，摇摇头，又道，“现在的学生，身体素质真差。”

陈林悠没能松开的手被紧紧拉着。

两人面对面，李捷予抱着软绵绵的陈林悠靠在自己身上，抓住陈林悠要蹭掉的眼镜。

陈林悠头抵在李捷予胸前，脸红的一塌糊涂。

李捷予的手好凉。

陈林悠头脑发烧，想着李捷予会不会融化掉。

“谢…谢谢。”

“嗯。”

好近，像是耳朵紧贴着的胸腔里传来的。

陈林悠挣扎着站直身子，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湿漉漉的。

模糊的视线，陈林悠眯起眼，看不清李捷予脸上的雀斑，看不见李捷予的虎牙。

李捷予抬手，靠近，陈林悠松开手，后退半步，眉间传来触感，视线由模糊到清晰的第一眼是看见李捷予收回的手。

零星的浅色雀斑，还是看不见虎牙。

“请问你是高一四班李捷予吗？”

不知道哪个班的同学又找了上来，陈林悠习以为常，飞快扫了一眼，总感觉是学姐。

“可以扩列吗？”另一个同学紧接着问道。

“我先走了。”陈林悠飞快对李捷予低声道。

远处三三两两的女生坐在观众席上闲聊，看场子里的男生打篮球，不时哈哈大笑，也有从器材室里拿着羽毛球拍找阴蔽位置的。

“不好意思。”李捷予抬眼，道，“我不玩手机。”

靠近教学楼的一楼走廊的卫生间，潮湿的阴凉的气息袭来。卫生间没有开灯，陈林悠站在洗手池前面，脸红的很深，在暗淡的光线里，脸色也很暗，还有点发黄。

陈林悠凑近镜子仔细端详，半晌皱起眉，往外走了几步，站在亮光区域，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后，她摘下眼镜挂在衣领上，拧开水龙头，自来水的味道冲刷着指尖。

走廊尽头，树影之下，陈林悠看向不远处的操场。

不知道是哪个教室的老师戴着小蜜蜂话筒，带着电音的大嗓门讲话跌宕起伏的。

手上的水被吹干了，手又烫了。

陈林悠兴味索然，突然有点想吃橘子。

到了下周三的游泳课，男女生都排好队站在游泳馆内，陈林悠裹着浴巾，盯着脚上的人字拖，她回想起这个下午，那时的百无聊赖是此刻泳池前紧张尴尬的她所怀念的。

好在隔壁五班这节课跟他们一起，童圆圆她们的插科打诨缓解了一些陈林悠的不适。

长队伍下饺子似的纷纷下水。

陈林悠瞥了眼一旁筐子里花花绿绿的游泳圈，一支黄鸭子翘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算了。

陈林悠解掉浴巾，叠好放进干净的袋子里，再放更衣柜里。

“我没有带袋子，我的可以跟你的一起放吗？”李捷予问道。

“可以的。”陈林悠要拉开柜门，一下没拉开。一只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按下柜门，又往外拉，门开了。

“……”陈林悠接过浅蓝色的毛巾，干燥的，淡淡的香。

陈林悠一样折好，放进袋子里。

等李捷予先下水后，陈林悠抓着泳池扶梯，迈出一只脚。

水的触感和温度变得淸奇，陈林悠一点一点地浸入。

浮力！像是咬了一口不认识却异常新鲜的水果。

脚尖踩到底，水漫到胸口，冰冷伴随着一股压迫感让陈林悠有点窒息，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颤，微张开嘴呼出一口气。

不远处有的男生不走扶梯，“扑通”“扑通”几声，陈林悠见势要躲，但被水包裹着走路，阻挠感很强，她着急忙慌，连底也踩不实了。

跟着“扑通”了一声，陈林悠抓了几下水，脚一滑，俯面朝池水摔进。

咕噜咕噜水倒灌的声音，陈林悠在水中扑腾，全然忘记自己戴着泳镜，双眼紧闭，鼻腔酸胀。

要抓住什么，要抓住什么。

陈林悠被抓住了。

“呼、呕——咳咳咳！”出水面的一刻，陈林悠几乎不会呼吸了，只是酸，特别的酸，小时候吃的绿橘子都没这么酸。

水花四溅，她紧紧抱着靠近她的身体。

“咳咳……”陈林悠脸皱成一团，那具身体离远了些，紧接着，一个小黄鸭泳圈套了下来。

蓝色的镜片里，小黄鸭红色的扁厚嘴变了一个色，像中毒变异了。

陈林悠费劲摘下泳镜，她看向一旁的李捷予。

她的头发太长，索性直接绑在脑后，泳帽不知所踪。黑色的长发缠绕在肩头，衬托着裸露在外的皮肤白的晃眼。

陈林悠刚平复下来正要开口，李捷予定定看着她，问道：

“什么感觉？”

“啊？”陈林悠跟不上天才的脑回路。

“溺水，什么感觉。”

“呃……”陈林悠不知道为什么李捷予泳镜也不戴，她撇开目光，道，“难受。”

李捷点了点头，问道：“现在呢？”

“……尴尬。”

更尴尬了。

陈林悠停顿了几秒，道：“很亮，好多气泡，咕嘟咕嘟。”

短短几秒还以为自己要死了，一瞬间又觉得躺下来也挺舒服的。

“嗯。”李捷予似乎也停顿了几秒。

陈林悠和李捷予一起靠在泳池壁边，她盯着手腕上快要消散的红痕，手放入水中，又试着举起，感受到层层阻力后再压回水面上，起起伏伏，几乎要分不清是浮力还是自己的控制。

“你最近不开心吗？”陈林悠突然道。

“嗯？”

“……没什么。”陈林悠晃晃手，几滴水珠落在李捷予身上。

“那是什么？”李捷予侧头，摸着耳垂，认真道，“我耳朵好像进水了。”

“……我也进水了。”

陈林悠也歪过头，她脑子进水了。

冰凉的手蹭过滚烫的耳垂，李捷予轻轻掰过陈林悠的头，手掌紧紧压住她的耳廓又快速松开，重复了几次。

“好了吗？”

“……”陈林悠猝不及防对视上李捷予的黑眸，水蒸发了。

陈林悠扯下泳镜戴上，好想水变成雪，发烫的脸颊直接埋进。

“砰”的一声，馆内的男生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球，玩得很凶。

不偏不倚的，正正好砸在李、陈二人面前。

哗啦啦的水声，随着脑中紧绷着的那根弦一起弹开的是陈林悠没箍紧的泳帽。

陈林悠睁开眼，错愕地摸着自己湿透了的头发，她扯开泳镜，眼眶跟挣脱泳帽的束缚的脑袋一样瞬间得了放松，留着滑稽的红框印子。

李捷予皱眉，撇开脸难受地咳着。

远处的男生在哈哈大笑中喊她们帮忙把球扔过来。

小时候追打欠揍的男生的印象袭来，陈林悠常常怀疑青春期的很多男生是不是压根就没有长脑子。

李捷予伸手捞起陈林悠“游”走的泳帽，泳帽边缘上颤颤巍巍的还夹着用来固定的黑色一字夹。

她递给陈林悠，陈林悠看着李捷予的头发湿哒哒地黏在脸颊旁，睫毛湿了后更显浓密地压在眼前，本就淡的唇色有点发白。

浮起来的球打了几个转，要漂走，陈林悠一把捞起，终于看到了不远处已然目瞪口呆的童圆圆、唐晓敏。

唐晓敏见始作俑者居然还是她们班的男生，恨不得直接埋进泳池中。

简直是丢人现眼到脑残程度啊！

陈林悠把球丢给了童圆圆，童圆圆作势要把球扔向泳池外。

那几个男生鬼哭狼嚎道：

“手误啊！”

童圆圆举着球，猛地抛向向那群人中心。

比刚刚还要大的水花溅起，逃窜的几人无一避免地被浇透，球甚至沉了一下才浮起。

童圆圆哈哈大笑，喊道：“手误！”

那群男生闹了个脸红，自知理亏，想去捡球。

结果球漂到泳池后方，黄洛抓住球，看着李捷予她们狼狈的模样，将球往池外扔去。

“黄洛你有毒吧！”有男生叫道。

“自己捡去啊！”黄洛有些烦躁地习惯性摸向口袋想要拿小梳子梳刘海，然后不凑巧，这是一节游泳课。

不远处的童圆圆要笑疯了，怎么刚好连成一寝室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