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衡未言辞,却已在女子有动作时淡然起身,藏青色大氅压在他肩头,更显他身姿挺拔如山,威严不可侵犯,只问:“昌远侯府势孤,景和县主确定要与定国公府作对?”
只一句毫无感情波澜问询却让人深思紧绷跟着发颤,刘敏愣神间心思转得飞快。
起初只是手抖,渐渐地整个人跟着抖起来,越来越颤,越想越怕。
谁人不知定国公风头正盛,定国公虽未归京,整个大齐尚需定国公保卫疆土,裴大人后来者居上虽回归长安一载却已是文臣之首,文臣武将,权势名声显赫之极,这般地步,弱小如昌远侯府如何与之为敌。
即便她能够成事,最好的结果是裴衡对她负责,她能够嫁进定国公府,可也将裴衡彻底得罪干净。今日情状,传扬出去于旁人而言不过是桩风流韵事,可于她于昌远侯府便是生死考量。
正是斟酌之时她又听得问询:“最后一次,若县主此时诚实相告裴某或可尽力护全昌远侯府,否则,若出了这道门后果只由景和县主一力承担。”
字字清润,又字字绝情。
刘敏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双膝一软整个人已是不受控制地摔在地上。
她能怎么办?她还能怎么办?她的计划已被裴衡看穿,即便她硬攀诬裴衡此时能够得逞,可正如裴衡所言,来日长久,难道她要拿整个昌远侯付与之为敌?
可若不如此……难道她就能有好下场?
不,不,不,她更招惹不起,这两方她谁都招惹不起。今日传扬丑事,她不过成为长安笑谈,倘若此事不成,那整个昌远侯府才真到了绝路。
心中悲凉,目光瞥见掉在地上金钗,刘敏心中一横,心道,既然左右为难,两方不能得罪,那便只有一死。
只有她死,才能护住昌远侯府,才不会得罪定国公府,才不会得罪裴衡,她迅速将钗抢在手中。
赤金打造的百花金蝶簪坠在掌中沉甸甸的,她紧紧握着,心知只痛一下,只此一下,她便能解脱,可心横了又横,定了又定,对着细嫩脖颈她实在下不了手。她心中惧怕,恐慌,更有不甘,不甘他们这般身为侯爵已是战战兢兢,卑微谨慎度日,为何还要落得这般田地!
心中悲凉之极,刘敏视线看向前方,从下往上看着那人身影,喉咙紧涩,指尖微微发颤,此时此刻裴衡如果想要她性命轻而易举,或者说早在他识破自己的时候她的计划已是一步死棋,可至今他都愿意给自己留一份余地,或许……她心脏忽的跳得快起来,她想,或许近日长安的传言是真的,她不想死……或许……裴衡当真能成为她的生机……
想到这她急切抬眸去追寻他的身影,舔了舔干涩的双唇,急切又不敢确认地试探问道:“……裴大人当真有法子能护下我护下昌远侯府?”
一边是生死攸关之际,另一边宴上欢乐正是进行时,李玦坐在最上首位置,微微抬眸之际已是将在场诸位瞧在眼中,眼见百官之首位置空缺,关怀道:“裴卿离席许久,怎的还未归席?刘得全你去寻一寻。”
刘得全:“是。”
谢芜将这一幕瞧在眼中,裴衡离席时间确实有些久,可不知为何瞧见李玦唇角隐隐笑痕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多,便起身时借口醉酒出去透透风。
印象中裴衡素来行止有度,宴饮时不会在外久逗留,长时间未归来应当是被何事拌住,会是何事?裴衡不应当是不谨慎之人,除非……想起宴上李玦那抹笑容,谢芜疑心,会与李玦有关吗?
她细细回忆,席间不止少了裴衡,女眷也有几位不在席间。
这可未必是好消息,从前听过不少官员在宴饮闹出的风流事,但愿今日宫中不会上演这般情况。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裴衡。
正做此想时眼角余光先扫到一抹熟悉身影。
藏青色稳重,穿在裴衡身上格外适宜。
谢芜视线从上到下将裴衡检查一遍,急切出声:“裴大人可安好?”视线再看到一旁的刘敏,谢芜目光不免带了揣测狐疑,裴衡此时能出现在面前可见是无恙,可刘敏与裴衡素无往来此时出现在裴衡身边实在可疑。
裴衡眼睫微动,已先行礼:“劳烦记挂,无恙。”
刘敏在瞧见谢芜时早已慌得不知天南地北,赶忙行礼:“臣,臣女参见皇贵妃。”
只一息间,谢芜已翘起唇角迅速调整好情绪,伸她手亲切挽住刘敏吓得冰凉的手,正巧遇上对方惊慌失措的一双眼,谢芜笑着已软声出言:“虽是初次与县主相见却分外觉得投缘,不知不觉间竟耽误到现在,偶遇裴大人倒是凑巧,不如县主与本宫一同回去?”
刘敏看愣了,只觉头脑昏昏,看过谢芜,再看裴衡,在看到雨桐那瞬电光火石间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她福身行礼感恩道:“承蒙娘娘不弃,是臣女荣幸。”
既有皇贵妃为证,那么今夜她与裴大人只是偶遇再无其他。
宴饮之上丝竹声尤在,谢芜与刘敏率先回席。
谢芜举起酒杯,敏感注意到上首投在身上的视线渐渐变冷。
她低眉饮酒,只当未曾察觉。
约过一盏茶的功夫,裴衡回席,李玦见人,笑道:“裴卿许久未归,当真让朕好等。”
裴衡行礼:“臣不胜酒力,一时贪杯,请皇上恕罪。”
李玦摆摆手,理解道:“裴卿体弱,是朕考虑不周。朕听闻裴卿喜爱文玩,正好朕近日新得了战国古纹玉璧,便赠与爱卿罢。”
“皇上厚爱,臣受之有愧。”
李玦不置可否:“你我君臣,不必如此多礼。”
听着二人一来以往言辞,在场人无比唏嘘这位前途平坦的裴大人。
恭贺来往之词不绝于耳,直至夜宴结束。
待到夜宴结束,回去的路上,李玦与身边人笑着说起:“芜芜与景和县主相熟?”
“县主机敏聪慧,今日一见倒是投缘。”
李玦“唔”了声,负手踱步,不经意间开口问道:“席间芜芜离席,可有瞧见旁人?”
谢芜仰头追逐他目光,面上带着温婉笑容,不解:“皇上为何有此一问?”话至此处,谢芜收回目光,眼里眸光渐渐隐去,“难道皇上觉得臣妾一定会遇上谁?”
李玦脚步一滞,唇角笑痕隐去,谢芜跟着停下脚步。
李玦侧眸,言语听不出喜怒:“芜芜多心。”
谢芜唇角笑容不减,脊背挺直,福身行礼又道:“臣妾卑微却知道约束规矩,酒后言语颠倒荒唐错乱之事,万万不敢的。”
“确实,”李玦微笑,“皇贵妃稳妥,朕自是知晓。”
谢芜再度福身:“皇上谬赞,臣妾愧不敢受。”
“不,”李玦抬手按上她肩膀,“你当得起。”
刘德全觉得脖子有点凉,冬日里冷风嗖嗖,可从没有这么慌过。
心道,今儿个皇上和皇贵妃有些奇怪。
平日里总温和没脾性儿的人,怎的今个儿像闹情绪似的。
再看皇上面色……不是一般的难看。
刘德全不敢再看,心虚地低着脑袋,牢牢抱着拂尘不松手。
雨桐也察觉出二人怪异,抬首看时只见皇上大步流星的背影,看样子像是……恼了。
北风萧瑟,刮得脸生疼,雨桐见谢芜目光格外僵冷,“……娘娘不是不谨慎的人,平时用温言软语劝着,方才何以那般冲撞?”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皇上离开时脸上带着气。
“自然是装不下去了。”
雨桐:“……”
“无妨,”谢芜目朝着李玦离去的方向,自言自语般呢喃,“既瞒不住,且不必瞒了。”
这一天,总算要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