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牛排推到杜若宪面前:“你来这里还没吃过肉把,快来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你要是不吃,你妹妹会伤心的。”
最后一句话像针扎一样刺痛了他,他有些气馁地攥紧了刀叉。应当承认,新烤出来的牛排确实香得勾人,他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其实他是爱吃肉的,加上身体已经太久没有摄入像样的养分,突然看到这油滋滋的玩意儿,他几乎要按耐不住血管里发出的叫嚣。
他叉起一块肉,吃了下去,半是屈服于逼迫,半是屈服于诱惑。嘴中顿时绽开一种奶酪混合了啤酒般的酸甜而浓郁的芳香。不等他的舌头从细腻的肉质中觉出快感,食道就先一步将肉掠进胃里了。
“嘴巴这么倔,身体倒是诚实。”罗伯特看乐了,端起红酒愉快地抿了一口,一边哼曲,一边暗想着,“快点变得更疯癫一点吧,我喜欢看你崩溃到发疯的样子。”
直到第四块肉塞进嘴里,杜若宪的理智才稍稍回笼,他逐渐放慢了咀嚼的速度,直觉感到这肉的香气和口感都不像牛肉。
“这是……什么肉?”他的喉结动了动,四肢却是僵的,他被不详的预感攫住了。
“我等你问这个问题,等了好久了。”罗伯特十指交错,撑着下巴,颇为玩味地盯住杜若宪,嘴角的笑意几乎要藏不住了。
“现在,让我隆重地为你介绍一下这道肉排的原材料——也就是你妹妹的肋骨肉。还有这个血豆腐汤,是用她的血凝固而成的。还有这个馅饼,是用她的骨头磨成粉调制的面糊,再把脑浆捣成肉泥裹在里面,送进烤箱烘烤而成的——啊,我现在有点理解莎士比亚的创意了,原来他也是个美食家——总之,这一桌子菜全都是你用你亲爱的妹妹做成的。怎么样,吃起来是不是很感动?”
妹……妹?!
眼前仿佛有一道惊雷划过,将他那混沌而阴暗的记忆之渊照亮。他豁然看见里面站着一个女性的身影,却辨不清她的面容,因为记忆中的她始终在捂脸痛哭。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却不知道该发出什么声音。
他只好向她走近,赤着脚,满地锋利而破碎的回忆扎得他痛彻骨髓。心中有个声音在警告他,不能再回想了,再回想下去会没命的,可是恐惧和好奇驱赶着他,他只能一步又一步地向前。
“我错了,求求你不要拉我去做电击!”
“换我去,不要惩罚她!”
“不行,因为惩罚你在乎的人比惩罚你更有效。”
“她会受不了的。”
“受不了也得受着,这是规矩!”
……
越过无数破碎的回忆,终于,他来到了记忆中的妹妹面前。
他轻轻拨开她的双手,露出却是一张没有面孔的脸。接着,她的脖颈开始流血。无数红蛇从豁了口的颈动脉涌出,缓缓向下滑去,向他袭染而来。他慌了,扶住她软倒的身子,用力按住她的伤口,眼睁睁看着她的生命力从他指缝间一点点流逝殆尽。
他无措地摊开双手,看到指缝里还残留着少许深褐色的血迹,虽已干涸,却仍散发出淡淡的铁锈气味,那气味勾起的回忆如海啸般向他扑来,他没法再骗自己。
他终于想起那丁零一声脆响,一把带血的手术剪掉在地上,一名医生怒吼起来:“蠢货!怎么会让她抢到手术剪!”另一名医生摇摇头:“确认舒白苏死亡。”
“你的妹妹,她自杀了,因为你。”
“如果他今晚还出现自残倾向,明天上午就拉去做脑叶切除手术。”
铺天盖地的声音海啸般向他冲来,耳蜗突然变得剧痛,几乎就要失聪。
她真的死了……
并且被端上了餐桌,被他吃进了肚子里……
杜若宪惊恐地打翻椅子,扑倒在地,剧烈地干呕起来。罗伯特又开始哼歌,那童谣的旋律无比愉快,无比耳熟。终于,杜若宪想起了它的歌词:
“我的妈妈把我杀了,
我的爸爸把我吃了,
我的妹妹呀小玛丽,
把我的骨头收进丝巾里,
埋在杜松树的土地下……”[1]
罗伯特走到杜若宪面前,揪起他的头发,强迫他仰起,他的眼瞳中闪烁着惊恐和迷茫的水光,像两枚浸透了溪水的燧石。
“小心哦,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很脆弱,情绪波动越大,记忆退行症状就会越严重。说不定,下次在见面时,你连我是谁都要想不起来了。不过正好,你们国家不是有句古话吗,叫做‘人生若只如初见’。”
“你这个疯子……”
“你说反了吧,”罗伯特狞笑起来,“不要嘴硬了,让我再多听听你的惨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