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死。”
这确实是陈今浣的声音,被压扁了,被揉皱了,被从原来的语境中拔出来之后强行塞进了另一套完全陌生的语法结构里。但音色还是他的,尾音的收束还是惯常的调子。
信息碎片继续向外扩散。
李不坠感觉到自己的左臂正在从肘弯以下失去知觉。那条手臂还搭在肋弓上,还维持着支撑上半身的杠杆作用,可他已经感觉不到它了。他的存在被从触觉的名单上划去了手臂还在那里,可“手臂”作为一个可以被感知的对象,已经不再被任何认知通道承认。
他在用那双手臂支撑着自己,可是“用”这个动词本身正在失去执行力。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另一种存在。
并非从他的感知边缘渗入,更似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最深处浮了上来。那种质地与那双眼睛的注视完全相反,它没有温度、重量、方向,只是存在着——以一种比存在本身更古老的方式。
那是他的血。
李不坠的血在啸鸣。
他的血正在从他体内每一处还残存着血管的位置向外涌,涌出的方式并不具备方向性,不遵循任何解剖学的路径,只是同时从所有还保持着“血管”这个称谓的管腔内向外渗。渗出的血无颜色可言,它在离开血管的瞬间便褪尽了所有可以被辨认的色度,只剩下一层透明的、表面泛着银灰光泽的膜状物。
那层膜在空气中自行铺展,从李不坠的身躯向外延伸,铺成一张覆盖了约莫半丈见方的网。
塑造规则带来的侵蚀停了一拍。
仅仅一拍。可那一拍让李不坠感觉到了什么。那双眼睛的注视中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从虹膜的外缘向内延伸,停在瞳孔边缘的位置。里面漏出的东西是李不坠认得的,他这辈子见过很多次的东西——犹豫。
陈今浣在犹豫。
李不坠忽然明白了。他体内那些正在向外渗出的血正在替他在那个已经失去人类心智的存在中,寻找最后一丝“认得”的痕迹。这就是他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只要自己作为锚点,钉入那个正在无限扩张的意识内部,让它在扩张到某处时忽然触到一根扎在深处的刺,它就会停下来,回头看。
他用最后残存的意志将自己的存在收束成一道丝线,沿着那层银灰色网眼的脉络向裂缝深处延伸。
出乎意料的是,延伸的过程未遭遇任何阻力,线抵达了那双眼睛的正前方。
在抵达的同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陈今浣的“体温”。
它无法被温度计量,是那双眼睛深处还残存着的、属于陈今浣自己的、尚未被燔火完全焚尽的最后一丝残余。温度很低,低到只比绝对零度高出一线,低到在接触的瞬间便冻碎了李不坠残存意志中所有可以被冻碎的东西。
那层温度上附着了一样多余的东西。
是一句话。
李不坠,带我走。
这句话没有声音或语法,没有一个可以被辨认的笔画。它只是存在于那里,以一种比语言更原始的方式嵌在那层温度的表面。
可李不坠听懂了,因为那是陈今浣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