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弯下腰。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双手从被褥两侧探入,指尖触到陈今浣后颈与枕面之间那道缝隙。枕套有些硬,棉布洗得发白,他的指腹能感觉到里面枕芯填充物的碎块。他将左掌托在陈今浣的后脑勺下方,右掌从另一侧绕过去,覆住他的口鼻。
掌心贴上去时,他感觉到了那一下呼吸。温热的,潮润的,从鼻腔里渗出来的一小团气流拂过他的指缝。气流很弱,若非他此刻全神贯注地感受着,也许根本注意不到。但它确确实实在那里,有节律地、缓慢地渗出来。
他收紧了手指。
气流在他掌心里变得急促了。从缓慢的渗出变成短促的喷涌,从短促的喷涌变成断续的挣扎,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浅、更快、更靠近“最后一次”这个边界。他能感觉到掌纹沟壑间那些微弱的震颤,那是面部肌肉试图收缩又收缩不了的残余,是神经末梢在失去供氧后发出的最后几轮无意义的放电。
那只手在陈今浣的后脑勺下方微微收紧了半寸,指尖陷入柔软的枕芯中,托举着一个比记忆中轻了太多的重量。
李不坠低下头。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切在他的后颈上,将那截颈椎的弧线照得发白。他攥着它,如同攥着从自己胸腔里掏出来的心脏,每一秒都在承受着收缩与舒张之间被碾碎的风险。
少年的呼吸在他掌心里变浅了。
他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挣扎正在从他的指缝间漏走,像水从攥紧的拳头里渗出去,一丝一缕,越来越慢,越来越淡。陈今浣的面孔在那层薄薄的掌纹下方保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安详。
那种安详让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那句从太虚底层渗出来的、裹在一层温度表面的、比语言更原始的声音。它并无声带振动,也没有被空气承载,却比任何一句他这辈子听过的诺言都更重。
陈今浣在那片黑暗中已经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完了,把所有能拆的东西都拆散了。他把自己拆成碎片撒在长安城的每一道缝隙里,每一粒都带着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念想。而那粒最深的念想,就是这句——
带我走。
李不坠的鼻腔深处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涩。它从他的咽喉根部向上冲,冲过会厌的软骨,冲过软腭,在他的后鼻腔里凝成一层厚厚的、正在剧烈收缩的黏膜。他的眼睑在那一刻猛烈地颤动起来,从眼轮匝肌的深处向外挤出了一种他控制不住的东西。
眼泪。
李不坠很少落泪,无论是年幼时,还是成年后。
坚强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而这一次,眼中的泪水只蓄积了片刻,折射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束日光,在视野里将那层光晕撑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越来越模糊。他透过那层模糊看着陈今浣的脸。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差得太远,可他越看越觉得这就是同一个人。
这便是他。是那个在地牢里不曾屈服的囚犯,是那个在蒲津渡跳入水中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狂徒,是那个在沂丘城的悲田院里第一次向他伸出一只枯瘦的、还带着擦伤的手的痴人。
此刻他躺在病床上,颧骨撑起两座苍白的棱,眼窝深陷成两口小小的凹,嘴唇抿成一道几乎没有血色的线。呼吸正在变得越来越浅。
忽然间,在那层薄薄的、正在变得僵硬的皮肤底下,在唇角右侧约半寸处——那点弧度出现了。它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此刻与他面对面、并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脸上,它绝不会被察觉。但李不坠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