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血管的间隙间露出的,确实是一张人脸。颧骨的轮廓清晰,鼻梁的走势完整,眉弓和下颌的弧线都能辨认。
它被周围的血管和触须包裹着,只从缝隙间露出五官。闭着眼,眼睑合拢,唇线紧抿,面上的表情是静止的,如同一张被印在皮肉上的面具。可血管包裹层每一次搏动,那张脸上的肌肉就会跟着微微抽动。
那些血管正在从那张脸的下方生长出来,形成包裹它的外壳。脸本身并未被同化,它仍是皮肉与骨骼构成的完整轮廓。但它与那些血管之间没有缝隙,没有边界,从鲜红到暗绯逐层过渡,并自面颊的皮肤下生长出来,从下颌骨的边缘延伸出去。
李不坠看着那张脸。眉弓的弧度、鼻梁的走势、唇线的收束——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所有的线条都是被动的、被周围的搏动牵拉着做出的位移,没有一处是它自己在动。
“陈今浣。”
他的声音在这处低矮的穹顶下回荡,撞在四壁的脉管表面便弹回来,被那些正在搏动的血管吸收了大半。没有人应他。
可那张脸的眼睑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只在上下眼睑之间露出一线缝隙,那缝隙里露出来的也不是眼白,而是一层更深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暗色物质。眼睑开合之后又重新闭合,唇线紧抿着,看不出任何试图说话的痕迹。
李不坠再次迈步靠近。脚下的绒毛层在此处变薄了,踩下去时能够感觉到更底下的岩面,坚硬且冰凉,与那些正在搏动的血管形成温差。
他在距离那张脸不到一臂远的位置停下来。赤渎的刀尖悬在面前,刀身上暗红经络的搏动与他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
“我来了。”
这三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来时,他自己的声音在喉底发涩。他说不清这句话是在对那张脸说,还是在对头顶那颗仍在搏动的心脏说,或者,是对他自己说。
那张脸没有回应。可包裹着它的那些血管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李不坠右手侧的几根触须末端朝他缓缓摆过来。它们越过他持刀的手臂,触到他右肩处的衣料表面,贴合上去,将布料的经纬纹理一根一根地辨认了一遍,然后滑到他的脖颈,贴在颈侧那根跳动的动脉上。
他并未拒绝它们,因为那些触须贴着他颈动脉的方式很轻,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犹疑的、甚至可以说是温驯的力道,一如充满爱意的轻抚。
李不坠压下某些从脑海中生出的荒诞念头,举起赤渎,刀尖对准了那张脸的眉心。
刀尖触及皮肤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两种温度的交汇。他的刀是热的,那张脸的皮肤是凉的——在冰之下,在寒之下,在某种连温度这个概念本身都变得稀薄的深处。
赤渎的刀尖在那片皮肤表面停住了。他想起了那个约定。
杀我时,别留情。
这六个字从太虚底层传到他颅骨内侧时,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被扭曲、折叠、拆散、重组了无数次,最后落在他意识里的只剩一团模糊的质地。可此刻他握着刀站在这里,那团质地里所有的歧义都散尽了,剩下的只有那六个字本身的形状:杀我时,别留情。
男人深吸一口气,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在肋骨笼子里撞了一下,鲜活而有力。
他将刀尖向下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