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将手回握，一面垂眸叹息，道：“我正是为了我自己。”顿了顿，苦笑道：“你不知道。前儿我身上乏得很，睡了醒、醒了睡，总醒不过来似的，那时断断续续地倒做了个梦，梦得很真，醒来尚觉后怕，心里砰砰地跳，又发了一身的汗，也亏是这样，倒不渴睡了，身上也有力气，也觉慢慢好了。”

平儿忙问：“奶奶梦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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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自在门外听见杏花嫂子同平儿说破贾琏瞒家另娶外室之事，惊怒之下神经受刺激太甚，竟至早产，将上下人等唬得三尸神飞，又忙着照应昏迷不应的凤姐，又慌忙去请大夫、稳婆，又要准备各样物事，又要备着抓药煎汤，各处灯火通明、人头耸动，一夜忙乱辛苦后，万幸母女平安，十命去其七八的凤姐儿匆匆看了一眼自己搏命奋力产下的孩子，不及说什么，便力竭昏晕过去。

下人本来松一口气，见此又是一阵忙乱，虽有邢夫人、王夫人等在外坐镇指挥，无奈两位太太各有各的短处，一个志大才疏，一个只顾念佛，眼见着一盆一盆血水端出来，凤姐那厢又无声无息的，丫头媳妇婆子们没头苍蝇似地乱跑，太太们也有些六神无主起来，胡乱指挥了一气，连让丫头们一起念平安经的话都说了出来，总算有大夫在外问明了症候，写了一剂提气安神的汤药，又指点稳婆探了脉象，知道只是虚弱太甚、却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众人这才安下心来。

凤姐于黑甜的昏睡之中，全然听不见平儿及巧姐儿的殷殷呼唤之声，力尽神疲之下，她的神魂不稳，竟是飘飘荡荡离体而去，迷蒙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也控制不了手脚，便这样穿出重檐高梁之间，升上高空之中，忽悠悠地来到一处仙树琳琅、富丽辉煌的所在。

凤姐环顾四周，只觉扑鼻芳香沁人心脾，周身也是记忆中从未经历之轻盈通泰，心里一阵欢畅，只是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该往何处而行，正踌躇间，身后忽然有人唤道：“琏二奶奶？”

凤姐忙回头看时，见是一个头绾飞仙髻、耳结明月珠，周身不知镶戴何宝、只是满目彩绣辉煌的女子，手结兰印、面目静美，披帛凌空、仙气飘飘，瞧容貌凤姐依稀是相识的，一时却不敢便认，仔细想了一回，竟是先前随秦氏殉主而去的丫头瑞珠。

瑞珠见她认出自己，含笑点头，道：“烦劳二奶奶还记得我这样小人物，倒不似人说的‘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把人都不放在眼里’。”凤姐听说，虽她素日也常听人议论这些话，此时心里却莫名有些羞愧似的，只是咬唇不语，瑞珠却招一招手，笑道：“二奶奶等什么，还不随我过来呢，今日是你之大机缘，不可踌躇误事、错悔终身。快来。”

凤姐听了这话，自觉是要紧中的要紧，果然不敢耽误，心里才一动念，身形不自觉便走了过去，一面只觉脚如踏云，行动如风，不知怎的便走出好远，眼前景色换易，斗转星移，竟又去了不知什么地方，忙扯住只顾拂袖翩跹向前的瑞珠道：“此是何方？”

瑞珠回头笑道：“痴问。此地彼地，有何分别。既知身无外物，便也无关所在何处，二奶奶问它怎的。”

凤姐仍旧扯着她不放，也笑道：“瑞珠姑娘既说此地彼地全无分别，那我们不必去那‘彼处’，就在‘此处’说话罢了，咱们身无外物，便都是一样，何苦又追风赶云的——瑞珠姑娘是行惯了的，我只觉冻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