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高超的医术，就算是传言夸大了其水平，也不太可能被妇人口中的修仙宗门培养出来，要说长生门还有几分可信度，但长生门离此地隔了整个言国，有关仙官的传言又一直在流传在言国南部与赵国一带，两者有关系的几率不大。

而且据说仙官脾气怪异，凡是身怀灵力的修士，一概不救，但若是诚心求仙官救治自己亲人的凡人，其重病的亲人真的得到过仙官的救治。

叶非光一个个查过那些声称自己遇到过仙官的人，一提仙官感激涕零，一问下落三缄其口。

是真是假叶非光无暇辨别，哪怕用上了最好的吊命参，叶非光那个脑袋被驴踢的弟弟也撑不了太久，这里是最后一处有过仙官踪迹的地点，倘若这还不能找到仙官，叶非光只怕要黑发人送黑发人了。

只是……当时提供信息的人似乎没说过这里还有一个村庄，是没有进村吗？

妇人没有在意叶非光的沉默，她像是很久没有找到可以说话的人一般，絮絮叨叨地讲到了她口中那位小辈的青梅竹马，说起二人两小无猜，说起她也曾看着两人长大。

这村子里的人不算少，难不成还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吗？穿过树叶缝隙的光细细碎碎地落下来，叶非光按捺住越来越不安的情绪，将绑在左手手臂上的匕首又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遇到问题时自己能第一时间抽出匕首。

“现在这世道多乱啊，他们彼此知根知底，无求也是个好孩子，如果重玉嫁了，不就能当上仙人夫人，过一辈子的安稳日子吗？”妇人叹出一口冰冷的气，她用浑浊的眼睛看向叶非光，咧嘴露出夹杂着某种红色肉丝的牙缝：“姑娘你说，是不是啊？”

森森的寒意携着月光落在叶非光的皮肤上，若让平日里的叶非光作答，她必定是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的，想要什么就该自己争取，将自己的一切押注在别人身上只会赔得血本无归，她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但是看现在嘴角快要流淌出涎水的妇人，就算妇人指着叶非光说她是一头猪，叶非光也得笑着说您说得对了。

叶非光自然是不想激怒妇人给这妇人补牙缝的，她连声应答：“自然，自然。”

妇人得了赞同，满意地笑起来，但是这所谓的笑只是将嘴咧得更大，猩红的嘴几乎占满了她的下半张脸，她看着小幅度后退的叶非光，说：“姑娘真是通透聪慧，人也周正，还……”

叶非光警惕地不住后退，望着积水中倒映出来的月亮，只觉得通体生寒，一直以来难以言说的诡异感终于有了源头，她到这个村子不过半个时辰，太阳却像是被人甩着马鞭驱赶着遣退，时间加倍流逝，不过眨眼，月亮就攀爬上了天空。

还有这个吞吐半天说不出话的妇人……这下就算是叶非光那个略通人性的弟弟过来都知道该跑了。

只在月光照在妇人身上的那瞬间，她终于想到了如何赞美叶非光，她贪婪地望向叶非光裸露在外的皮肤，口中滴下浑浊的涎水：“还很香……好香啊……怎么会这么香……”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再不跑牙缝都塞不下了！叶非光瞳孔骤缩，迅速躲开妇人伸过来的手，满地的积水被她踏开，溅起的水珠倒映出无数从房屋中走出来的人影。

叶非光面色惨白地看着那些肤色发白，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的怪物，源于本能的恐惧令她双腿发软，身体也如同铸铁了一般难以动弹。在这一刻，她心底隐隐泛起苦涩的悔意，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听那个小孩的话，早些离开不在此地多加停留。

可人生哪有这么多早知如此。

眼见最开始那个妇人要再度朝自己伸手，叶非光一咬牙，抽出匕首狠狠扎进了自己左肩，剧烈的疼痛令她眼前一黑，但是在剧痛刺激之下身体好歹有了知觉，叶非光一刻也不敢停留，又怕抽刀带出来的血会让这些怪物更加兴奋，忍着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跑去。

但她低估了新鲜血肉对这些怪物的吸引力，她掠过一片又一片凸起的小山丘，从村庄人家中泼出来的水却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死死绞在她的脚底，哪怕她跑到胸腔像被刮刀擦过一样刺痛，怪物的嘶吼与水声依旧在耳边回荡，但是叶非光丝毫不敢停，只敢带着伤一直跑一直跑。

终于，她听到了与自己痛苦喘.息、怪物嘶吼、连绵不绝的踏水声之外的第四种声音。

急促的、奔流的。

是河！

有河就有出路。

叶非光混沌疲惫的神智因为意识到这一点而清明许多，哪怕全身都因为急促的奔跑而疼痛，她仍然加快了速度向着河流跑去。

当叶非光看见漆黑长河岸边的那道人影以后，她心中生出几分更蓬勃的希望。

是这个小孩最开始试图驱赶自己，她一定清楚这个村子里的事实，或许她可以救自己！

可当周小花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向叶非光时，叶非光看清了她怀里抱着的东西，也看清了她为什么坐在那里时，叶非光的心猛的沉了下去。

周小花抱着一颗光洁如新的头骨，膝盖以下空无一物，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会对叶非光施以援手的样子。

身后是追赶的怪物，身前是抱着头骨等在生路上的小孩，叶非光只觉得自己被血液浸透的衣服都变得重逾千斤，但比起被怪物分食，她宁可去面对一个可能是鬼魂的小孩。

周小花抱着头骨坐在河边，看着面如金纸步履缓慢的叶非光，歪了歪头，黑溜溜的眼睛里倒映出叶非光惊惶的表情，她幽幽道：“留下来吧。”

下一瞬，叶非光只感受到一阵巨力击打在自己背后，她连痛声都来不及呼出，就踉跄几步跌倒在地。

前面的叶非光生死未卜，周小花看了一眼她身后浩浩荡荡的怪物，低头轻轻抚摸了一下怀中的头骨。

在此刻，万籁俱寂，怪物、误入的旅人，连同奔腾不息的黑色河水都安静下来，被同一轮清亮的月亮照拂。

周小花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与皎洁的明月，慢悠悠地飘到其中一个静止的怪物身前，腾出一只手牵住怪物腐烂的手，亲昵地蹭了蹭怪物，像叶非光最开始见到的那样撒娇道：“娘亲娘亲快醒来啦，给我抹桂花油。”

怪物嘶吼一声，像是回应。

忍着一口气没有晕过去的叶非光听见母女诡异的对话，终于还是因为这接二连三的惊吓陷入了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