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大帝高出一个头还多。
肩背宽阔,手臂粗壮,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家族尚武,他从小在训练场里泡大,刀枪剑戟摸了个遍,身上的旧疤叠新疤。
可每次面见大帝,他都把自己收得很紧,脊背微弯,像一座甘愿矮下去的山。
那天冬猎回程,他骑马跟在大帝侧后方,隔了一小段距离。
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大帝的金发在雪幕里格外醒目,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他盯着那抹金色,走了很久的神。
他想,就这样跟着也好,跟一辈子也好。
他不需要那双绿眼睛里有他,他只需要在那个人身边。
一步的距离,就好。
然后弩箭破空的声音撕开了雪幕。
他看见第一支箭直奔大帝后心。
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他从马背上跃起,扑向大帝,把那人从马背上带下来。
两人滚落在雪地里,他翻身把大帝压在身下,用背挡住第二波箭雨。
然后他闻到了。
雪松。
冷冽的,清贵的,像冬日森林深处未被踏足的雪地。
可从大帝身上散出来的雪松香,和殿里熏的那种完全不同。
殿里的香是死的,是仪式,是规矩,是拒人千里的屏障。
而此刻他闻到的,是活的。
温热的。
像雪松木被火烤过,油脂微微渗出,带着一点暖,一点涩,一点若有若无的、只有凑得这样近才能捕捉到的甜。
他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离大帝这样近。
近到能感觉到大帝胸腔里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猎装,一下一下,撞在他胸口。
近到大帝呼出的白气扑在他颈侧,凉丝丝的,又烫得他头皮发麻。
近到他只要稍微低下头,鼻尖就能蹭到大帝的额发。
金发散在雪地上,像泼翻了一整罐的日光。
大帝被他压在身下,绿眼睛睁着,看着他。
那双眼睛离他不过一掌的距离,瞳仁里映着他的脸,沾了血,狼狈,却直勾勾地、毫不回避地,望着大帝。
他想,值了。
哪怕此刻死了,也值了。
他这辈子闻过最香的东西,就是此刻大帝颈间那缕雪松混着体温的气息。
他这辈子离光最近的一次,就是此刻。
箭雨停了,刺客被护卫围剿。
他伏在大帝身上,血从肩背往下淌,滴在大帝银白的猎装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本该立刻起身,本该请罪,本该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次那样,把自己收成一座矮下去的山。
可他没有动。
他贪恋这一刻。
贪恋这缕香,这点温度,这个距离。
他自私地想,让他再趴一会儿。
就一会儿。
然后大帝抬手,推了推他的肩。
“起来。”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可那缕雪松香被风吹散了,温度也随着大帝的动作一点点撤开。
他如梦初醒,撑着地退开,跪在雪里。
肩背上的伤这才后知后觉地疼起来,血和雪混在一起,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
大帝坐起来,金发上沾了雪和泥,银白的猎装染了大片血色。
侍从要上前搀扶,大帝摆了摆手,自己站起来。
然后低头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大帝开口,声音很平,“赏赐。尽管说。”
他跪在雪地里,仰头看着那双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