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溅到楚佑安脸上,少女的尸体悬挂在他面前,瞪着双眼,表情错愕。他额头青筋暴起,愤然起身,指着高台上白戒骂道:“要杀要剐我楚佑安任你处置。你们在苑宁城这些日子,欺侮百姓,烧杀抢掠,和界外那群畜生有什么区别!”
白瑱神色动容,他瞥向白戒留在席旁的佩刀。白戒被楚佑安的动作吸引,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楚佑安,似是在看一个失去神智的疯子:“区区一个罪臣,竟敢同朝廷命官叫板。”几个小兵一棒砸向楚佑安腿窝,楚佑安吃痛,闷哼一声跪了下去。
白戒有节奏地鼓起掌,尾音上挑:“楚将军怕是在这蛮荒之地待久了,忘了朝廷里的规矩?”他猛然回头,白瑱正襟危坐,半个眼神也没分给他。
白戒眯起眼睛:“陛下指派我这好伯父来替你收尸,他还当真以为是圣上体恤你们多年的兄弟之情。殊不知陛下早就对他心生戒备。特令我一同前往,本以为是圣上多虑,没想到我这伯父驰骋沙场多年,还有一颗良善的妇人之心,竟听信了你的谗言。”白瑱呼吸加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白戒满足地勾了勾唇,背着手踱步:“真是情比金坚,后生可畏。只是我大昌,最不缺的就是忠义之辈。”
楚佑安疼得直冒冷汗,身后百姓们见证了先前少女的惨状,一个个都停止了反抗,绝望地瑟缩着,楚佑安背对着他们,跪着,血流了满身,背却挺得笔直,像一座山。
白戒从身旁投壶里抽出一根投矢,细细把玩着:“历来圣上与上苍通识,为了镇压这污秽之地,不知投入了多少心血,结果都是徒劳。你一介莽夫,仗着打赢几场仗,便妄想对抗天神?本朝天子英勇盛威,与神仙早已互通神识,只需时机成熟便能驱散邪祟,福泽万民;派你前来坐镇不过是挂个虚名,召你回京竟敢抗旨,违背君令。楚将军,当年军营里匆匆一面,我料你也是个聪明人。本该名垂千古,怎么糊涂一时,闹出这种笑话?”
楚佑安死咬住牙,冷汗直流,他狠狠抬眼,白戒被盯得心里不爽,见这人听不进他的“劝慰”,立刻换了副神情:“敬酒不吃吃罚酒。楚佑安,你知道在乱世之中,什么最可怕吗?”
白戒端着矢,往他身后人群一指:“是人心。”
他抛下投矢,一名小兵上前,在百姓与楚佑安中间丢下一根箭。跪在地上的众人茫然地盯着那根箭,只听白戒喊道:“所有人,凡拿这根箭刺透楚佑安的,就能幸免一死。”
白瑱闻言按捺不住,站起身来,他朝着白戒的背影,竭力压抑着怒火:“你休要太过放肆!”
白戒侧过头,勾唇笑了:“伯父怕是糊涂了,事到如今,竟还想着来怨我。”
百姓们瞬间骚乱,一个穿着还算体面的男人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他朝着白戒的方向虔诚地磕头:“官爷,您这话当真?”
白戒瞬间来了兴致,挑眉道:“那是自然。”
沈多财弯腰握住箭身,众人屏息凝神看着他动作。他捏着箭,一步一步走到楚佑安面前,楚佑安抬头看他,眼里尽是疲惫。
沈多财呼吸一滞,拿箭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他眼里不自觉地流出泪,几年间他已被摧残成个半疯半醒的痴儿。疯时浑浑噩噩,四处作祟;醒时便守着那破败的缘君楼度日。曾经的记忆变得混乱不清,他记不得自己与城里的楚将军是否有过交集,每每从痴傻中醒来,总能听闻将军的美言。走街串巷人们都在商议,先是将军平定了灾祸,再到后来人心惶惶,忽然一日传出将军找到镇压邪祟的法子。他佯装欣喜,恐惧让他不敢去细想传言的真实与否,他环视四周,发现清醒着的人们都竭力不去看身侧被吸干了魂魄的疯子,扮演着一个即将重获新生的病人。只要信将军的话就好了,将军说他们有救,那便是圣旨,是救命的解药。
他“噗通”一声跪在楚佑安身前,楚佑安凝视着他,他看着楚佑安的眼睛,似望着那祭坛中心的黑洞,那般的绝望与安静。他手一松,箭垂了半寸在空中。
身后白戒有些不耐烦了,他做了个手势,身侧的士兵要前来拿箭,楚佑安看了看他,突然握住他的手,将箭对准自己刺了进来。
众人惊呼出声,沈多财吓得脸色苍白,他不可置信地松开手。箭依旧插在楚佑安腹中,楚佑安嘴角渗出鲜血,他皱了皱眉,将箭拔了出来。
白戒双目瞪圆,他感到一股猛烈的冲击,喃喃自语:“他疯了?”
身后白瑱似乎早就料到楚佑安会这么做,远远地看着他,笑了。
楚佑安在众人的注视中,捏着滴血的箭往人群中走去,他走到一个小男孩面前,男孩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他怯生生地望着楚佑安。楚佑安蹲下,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轻轻地将手覆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又是一刺。
楚佑安抖了抖,拔出箭,走向下一个人。
“不,不要,将军。”一个妇女哭着要挣开,楚佑安笑了笑,张嘴想说什么,但嘴里全是血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