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骑着矮马沿着山路行进,越过最后一道山路弯口时,河滩方向传来整齐的号子声,混合着铁锹铲入沙土的闷响。
他加快速度穿过稀疏的丛林,视野豁然开朗。
短短时日,这里已经不是他离开时的荒滩了。
最先入眼的是沿着河岸一字排开的临时工棚,工棚之间晾着工人们的换洗衣物和汗巾,几个刚下工的年轻人在水渠边捧着水洗脸。
更远处,成堆的圆木和切削好的板材垒成临时料场,监工正在木料横截面上标注编号。
河岸两侧已经被清理干净,引水渠的基坑开始挖掘,几辆独轮手推车在基坑边排成长队,劳工们正用铁锹和镐头把沙土装车。
这些人大多是从萨瓦纳镇外的流民驻扎区招募来的。
当艾西露动用了弗朗修斯“赞助”的第一批资金,在镇上贴出包食宿且技术岗位有额外津贴的告示后,短短一上午便招满了所需的劳动力。
“别挖太深,保留底层的黏土层!”灰鼠举着图纸朝下方的挖掘队发号施令。
它现在已经是这个施工队的工程总管,手里掌管着这里劳工的招募名册。
卡尔骑着马刚经过一处路口,原本在不远处挖掘沟渠的十几个人突然停下了动作。
“是降下天启之光的圣者!”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这些人竟然齐刷刷地丢下了手里的铁锹,就在路边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开始大声诵念起祈祷文。
卡尔感到头疼了起来。
这群人他再熟悉不过了,在他举办完新光展示会后,这群朝圣者就在要塞大门外扎了窝棚,每天对着主堡方向跪拜祈祷,任凭巡逻队怎么驱赶都不肯走。
艾西露拿这些每天光念叨的人没办法,还担忧这群人中会混入帝国的探子,便直接把卡尔推上了城墙。
“去,用你那套词告诉他们。”艾西露当时就在他耳边下命令,“想要留在这个鬼圣地,就得干活。”
卡尔当时尴尬得手心直冒汗,只能硬着头皮,拿出了在圣城主持典礼时的架势。
他至今都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绞尽脑汁地编造说辞的。
“真正的光芒,从不庇护那些只知道跪在泥土里等待施舍的懒惰之人。”
卡尔迎着风声,大声向下方宣告:“光芒之所以能显现,是因为有人亲自去搭建了承载它的薪柴。
想要沐浴启示之光就需要驯服河流,拿起你们脚下的工具,用你们的双手去凿开河道。
或者现在就转身离开,去萨瓦纳镇的营地里自谋生路,这里不供养无用的灵魂!”
士兵们则带着工具走到人群前方,大声宣布“参与建设者可领受一日两餐的恩赐,违背者即刻驱逐”。
效果好得离谱。
第二天清晨,大部分朝圣者便出现在工地上,拿着领来的铁锹和镐头。
领头的老者主动找到灰鼠,表示他们“愿以汗水换取圣血之地的居留权”。
此刻,这些曾经跪在城墙下的朝圣者们,正跪在挖出的沟渠边。
卡尔僵硬地挺直身体,朝他们抬起了右手,做了个标准的赐福手势,这个手势他在圣城做过无数次。
但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他会用这个手势,让一群跪着的人重新站起来,继续干他们手上的粗活。
朝圣者们齐声念了一句祷文,然后纷纷起身,重新拎起了工具。
卡尔赶紧催动矮马,加快脚步穿过工地,逃也似的钻进了一处搭在树荫下的帐篷里。
帐篷里的空气有些闷热,夏伊拉和艾登正趴在一张拼凑的矮桌上,争论着什么。
艾登抓着头发,指着图纸上的承重轴,“我还是觉得铜质的好些,更耐磨,有水流冲击的话,铁质的生锈速度太快了。”
“但总指挥阁下给我们的数额有限,铜价已经比战前翻了四倍。如果全部采用铜件,后续的耐磨垫圈就没有资金采购了。”夏伊拉抽出一张报价单,严谨地计算着。
艾登挠了挠后脑勺,“或者换个思路,用双轴承结构分散承重?可以方便更换备件……”
角落里正在整理工具清单的蒂娅抬起头,正好对上掀帘进来的卡尔。
“卡、卡尔先生!”蒂娅手忙脚乱地把一本笔记从桌边碰了下去,纸页散了一地,她蹲下身去捡,额头差点撞上桌沿。
“早上好,蒂娅小姐。”卡尔也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弯下腰帮她捡散落的纸页。
两人的手在碰到同一张纸时同时缩了回去。
卡尔干咳了一声,把捡起的图纸递给她,确保手指没有碰到她的指尖。
自从第一次在指挥所见面以来,卡尔见到蒂娅总是这副紧张的模样,蒂娅有好几次帮他们倒水时,差点把茶杯砸到卡尔的脚面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只能尽量保持礼貌的距离。
艾登听到动静,从图纸堆里抬起头,精神立刻足了许多:“你回来了!伊卡洛那边怎么样?”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卡尔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彻底降了下去。
“我发誓,我这辈子说过的谎话加起来,都没有今天上午多。”卡尔拉过一把木椅瘫坐下来,绝望地捂住了脸。
“我可是把‘属于白龙至高无上超级美味甜品帝国的伟大奇观’、‘彰显白龙对光芒与河流的双重掌控力’、‘足以让红香肠羞愧得把头埋进火山里’……全用上了。”
“然后呢?”艾登满怀期待地问。
卡尔生无可恋地靠在椅背上,“伊卡洛要求事成之后,我要亲自给它刷全身鳞片。而且,我还得去劝艾西露,给它本月增加双倍甜品配额。”
“你答应了?”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卡尔幽怨地瞪了艾登一眼。
“太好了!”艾登非但没同情他,还兴奋地一拍巴掌,根本没有思考“双倍甜品配额”会让艾西露的脸色变得多难看。
“划分好的区域已经准备妥当,沙袋和石块都运到位置上了,就等它来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