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诸伏清浅一顿,思绪卡了一下。亲历亲为。
算了……我到底在想什么,就算将这些吐槽给宫野小姐听,也没办法改变现状吧。还是先将注意力集中在接下来要应对的——
“清浅先生。”
宫野明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深棕色的眼睛沉静地看着他。
“您是打算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诸伏警官他们吗?”她问,“单方面的。”
诸伏清浅这下是真的愣住,抬头‘看’向宫野明美。
……什么?
*
单方面的保护。
好吧,这个话题宫野明美觉得自己比较熟悉,毕竟她曾经也做过同样的事。
对志保隐瞒自己参与了十亿日元抢劫案,隐瞒自己已经被组织控制的事实,隐瞒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死亡的真相。
她试图把“姐姐”这个角色和“组织的工具”这个身份分开,她替志保决定自己应该替她牺牲,不了解自己的事会更安全。
可是那种“保护”本身就是一种隔绝。
最终志保还是知道了她的“死讯”,但是志保并没有因此减少爱她的分量。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才有勇气在毒气室吞下本应是毒药的APTX-4869。
“您是在怕诸伏警官在您身上看到‘组织’的那一面,然后不再信任你了吗?”
是这样吗。诸伏清浅自问。
无论是来叶崖的布局,还是铃木特快列车上的交易,他们之间都隔着一层“合作者”的距离。哪怕当年在组织里,诸伏清浅也是刻意和威士忌们保持了一点距离,至少没有在他们面前暴露过太多自身的实力。
赤/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杀意像一把出鞘后不打算再收回去的刀,万圣节的晚上,他好像确实展现了自己想继续杀人的、组织培养出来的利刃的一面。
诸伏清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那些话停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因为他意识到宫野明美说得对。他的确在怕。
他怕他们看到他作为一个纯粹的、被组织打磨出来的武器时,会从那个眼神里读出某种他无法控制的东西。
怎么会呢?宫野明美对此展颜一笑,像是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会为此担忧。
这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
无知无觉中她发出和妹妹一样的感叹。
换作她是诸伏警官,她绝对不会这么想,也不会将诸伏清浅看作一个需要被控制的危险组织成员,而是把他看作一个需要有人拉住缰绳的、受伤的盟友。
她想降谷警官拦下那一刀的时候,不是因为觉得夏特勒兹失控了,是因为觉得清浅不该在那一刀上再添一条命吧。
“您有没有想过,”宫野明美顿了顿,将自己的思绪收束。
“您把他们推开,才是他们会难过的真正原因?”
……啊。
原来是这样吗?
战友,盟友,同伴。
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应是这样,共同进退,彼此托付后背。
但朗姆的怀疑让他一下子失了分寸,在那一刻只看到了必须被清除的目标,只看到了景光哥和零哥可能暴露的未来,让他对事件的规划从最优解直接变成了最速解。
……是他先抢先一步开跑,跑得太快了,然后让整个事件往如今这个尴尬的局面滑落。
诸伏清浅把脸慢慢转向天花板。他把手抬起来搭在额头上,这个动作让他的脸被遮去了大半。
眼前的青年好像想明白了什么,但是又好像萎靡下去。至于清浅先生觉得自己需要看心理医生这件事,宫野明美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为了十亿日元抢劫案去面对组织的时候,曾以为自己踏上的是一条没有回程的路。
妹妹是她世上最后的亲人。她把妹妹的生命置于自己之上,不仅仅是因为爱,还因为她看不到自己还有别的价值。
组织的监视下,她自己的生命——她自己的快乐,她自己的梦想——从来都不在考虑范围内。
除了“志保的姐姐”之外,除了“钳制雪莉的人质”以外,她还能是什么?
一个人从绝境中被拽出来之后,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相信自己真的安全了。她获救之后,和志保重逢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先确认这一切不是幻梦。
但当她确认一切都是真实的后,她发现自己面对一个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如果我还活着,那我现在应该怎么活?
这个问题比死亡更让宫野明美不知所措,她不得不学习如何成为“之后的自己”,这是一个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