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眨眼便过了。
二月既望,府里内外各处门子贴着辞旧迎新的桃符,大红灯笼高高悬挂,年气还未散尽,裴初珩却已拖不得了,不得不入京赶考。
这日,裴植与韦氏难得站在一处,裴植望着裴初珩如今的模样,临到开拔不免生出几分感慨,他拍拍裴初珩肩,话几番迂转,语重心长道:“你如今上京我也别无叮嘱,但有一点,你性子终归自傲了些,凡事你虽有你的成算,只是百密尚有一疏的时候,京中又是那样的风云之地,你警敬小心些总不会错。馀的……不求你念我,单为你叔公的厚待,你且尽力而为罢!”
裴植的一生终究为自己所误,优柔寡断又总欲两端求全,到头来德与信尽失,两头落空。
裴初珩不似他,韦氏之刚断,裴戚之铮愎,裴初珩学了个十成十,一言一行与裴植相去甚远。因尤氏之死,父子二人未曾有过交心之言。
裴初珩略一点头,唯有一句:“孩儿省得。”
他目光稍掠,与韦氏相会。
此刻相对不再剑拔弩张,裴初珩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韦氏心叹一口气,终究先开了口,道:“你去便是,叶氏我自会照拂。”
“……”裴初珩还有什么可说?他轻吁了口气,突然后退半步,掀袍跪下,众人一时惊诧,而裴初珩浑然不觉,端拜下去,额头抵上石砖,话却说得简单,他说:“叶氏年弱,望母亲酌情照拂,孩儿叩谢母亲,也请母亲保重身体!”言罢,连磕了三个头。
韦氏望着他目光复杂,许久几不可闻地低喃道:“天增年岁人增寿,儿女各当家了。”
裴初珩起身掸了掸衣,旋即转身。双寿牵过马来,裴初珩踩蹬翻身上马,裴家送行的人马纷纷让出道来,而那头一同入京的侯士殷与府上人等候已久,见裴家人马开道,远远地朝他抱拳,喝声:“裴大。”
裴初珩却是没应声,留座下马不安地停在原地点蹄。于是双寿驱马上前,道:“少爷,吉时到了,走罢。”裴初珩慢慢转头瞧了他一眼,下定决心似地一拽缰绳——吁——马头陡转,裴初珩翻身下马,朝前来送行的人群径自走去,在左右屏退中不由分说抱住人。
“你说着不来,一来我便不想走了。”
叶希贤戴着帷帽脸色苍白,待要说话,只觉压不住喉头那股痒意,开口必是一番惊天动地的咳嗽,于是猛一吞咽,生生闷回那股咳意低头在胸腔呛了呛,不至惊动开来。
裴初珩因而更沉了面色,一面挂起帽帷,一面替他拍背。
只恐他此时改了主意,叶希贤极力压平咳嗽,抬头道:“我无妨,你且放心去罢。年年这时转节气,十回总有七回要被这咳嗽缠绵一段日子,并不打紧,否则我也不送你到这儿了,只是想多瞧瞧你,别再为我耽误时辰了。”
偏偏赶在二月病了,裴初珩早该入京的,因他这一病,便不肯走了。上京科举是大事,不提裴氏宗里或近亲或远戚的举人皆要一同赶考,就是侯士殷也苦等着与他同去,裴初珩不动,一竿人都得等着。
裴初珩见他忍得脸颧绯红,颈侧青筋都浮上来了还为自己考虑,内心壅塞,又像是有棱刺扎着一样不是滋味。
他一瞬不瞬紧紧看着叶希贤,突然说:“我儿时有个跛足的姆妈,一里路半个时辰也不能走完,偏偏每年年关回乡里见她女儿时健步如飞,我竟跟不上她。她说因见她女儿高兴,可每回不到城郊,我就见她撑不住掩面大哭。我那时不懂她因何而哭,如今懂了。”
叶希贤怔住,仿佛被他那样坚定的目光慑住了心神,不由地屏住呼吸。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何尝是会饱含忧虑懂得亏欠之人?可唯独对你。”他说,“贤儿,我亏欠你的比姆妈亏欠女儿的只多不少。”
分明怜他远嫁、怜他孑然无依身世凄惨,偏偏使他牵挂多名分薄,没给他三媒六聘的礼,亦不曾多沾了裴家的风光,常劳他思虑,如今含病自己却狠心舍下他。
叶希贤听了这话,蓦地哽咽。
这世间有什么人可亏欠他呢?
旧年一场雪,茫茫天地,万古寂寥,他本就是孤伶一人啊,即便想,可为谁牵挂又为谁忧呢?即便是叶家,养母姜氏无可奈何,可终究先为叶止修母亲 ,再为他的母亲。
无论何种情分,自始至终,都不该他来指摘。
“你果真觉得亏欠,”叶希贤竟也会情难自抑,他投进裴初珩怀中,哽咽道,“便早些……回来。”
“贤儿,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再娶你一次,三媒六聘,十里红妆,和阿姊一样风光!”
叶希贤埋首点头。裴初珩贴紧他耳鬓,轻轻厮磨,沉声低语:“你在家中少闲愁,务必时时刻刻想念我!!”
申时二刻裴家发轫,仪仗逶迤酉时出了北昶门,彼时郡都之外,魏广微策马加鞭,疾驰穿过南广门,横贯长街,北昶门訇然关闭之际,魏广微高举令牌,断喝一声:“郡丞司!”于是飞马疾跃,跨过兵防,卒兵回首,只有一道身影在城门狭缝中迅速远去。
偌大的残阳在起伏的丘林间若隐若现,魏广微如离弦之箭,他急拽马头,一声尖锐嘶鸣中,马分毫不差地逼停在断崖之上。
汗水沿着耳鬓淌下,魏广微极目远望,喝声:“裴兄!侯二!”
远处,马上的侯士殷与裴初珩听见声音回首,侯士殷随即抬手吹了声短厉的口哨。
魏广微喘息不定,抱拳道:“衹候佳音!”
隔的远,侯士殷大约是笑了笑,朝他抱了一拳,而裴初珩浑不在意似地,挥挥手便了。
夕阳西下,一人一马,独立断壁,魏广微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直至隐匿不见,他回身遥望郡都,郡都笼罩在一片乌青之下……
“元恒,你不要再去了!我已经找外院的小伍子打听过了,他混迹在乞丐堆里,下手狠毒得罪了不知多少人,说什么跟着苦行僧苦行,分明和癞头和尚一块装疯卖傻,如今在西沟坊那块的破城隍庙当霸王,离咱府上十几里,你遇不着他的,死了心罢。”丫头见他出门,把手头活计一撂,索性和元恒挑明了。
元恒一顿,回过身来望着她。
叶希贤让把府里每日馀的饭食放施给乞丐,这事原不必他亲自去的,可自打上回撞见徐诏,元恒每日必去后街亲自放施。
顿了会儿,元恒果真折了回来,丫头以为他回心转意,可元恒却若有所思地念道:“西沟坊城隍庙。”便自顾自去自己内房取了方手帕出来。
他小心掀开帕子,俨然是那块徐诏为他解难当出去的玉佩。多少夜里,元恒披着衣裳坐在灯下绣针线,熬得两眼通红,发涩刺痛,补上月银和体己才把这块玉赎回来。
可他赎回来了,却再也没见过徐诏。
元恒握紧玉,将它包了回去,放进袖袋,对丫头道:“同公子说我家去半日。”于是转头出了屋。
“你要去找他!?”丫头回过神来,猛地拉住他,难以置信地问。
元恒一向优柔,这次却果断,头也没回,只叮嘱:“别告诉公子。”便离开了。
从裴府到西沟坊十里开外,元恒什么也不想,一头热地走,走到西沟坡,隐隐瞥见破败城隍庙屋梁时,他才惊醒似的,察觉脚掌已经走得生疼。
他忽然想起去年徐诏带他回宣平时也是如此,他闷着头地走,一刻也不敢停,其实腿已经知觉了,每每到了极点,再坚持不下去了的时候,他抬头,徐诏终于停下,漫不经心地拾堆干枝烤野兔。
想到这儿,元恒陡然泄气,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来做什么?”
元恒一颤,缓缓回身。徐诏依旧是徐诏,一身黑衣,就算与乞丐为伍,眼底依旧冷淡。仿佛看不到任何人,他的眼中永远只能看到自己。
元恒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过,他只觉得自己站不住脚了,于是撑着草地缓缓坐下。
他来做什么?
元恒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也不想,一头热地走来?
是了。
他来还玉的……
好似找到了开脱,元恒抬头,可徐诏不知何时走近他的,不待他开口俯下身打横抱起了他。
元恒浑身一僵,勾着他的脖子,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而徐诏什么也不说,抱着他走下坡,踩着污糟西沟里的卧石过长沟,放他坐在城隍庙前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