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兄弟们,我回来了!快来欢迎我!”宿和洽夸张地大笑三声,展开双臂,视线扫过所有人。
“少将军回来了!是少将军!”
“快去告诉宿将军,少将军回来了!”
“少将军!你可算回来了……”
兴奋与激动将士们放下手边的事情,将那位魁梧的少将军团团围住。
“安平城如何,豪华吗?美女多吗?妓院当真能让我们这种人进去?”
“少将军,俺妻子呢,想俺没?”
“欸,滚滚滚,有妻子的滚边。”
宿和洽哈哈大笑,“想的很呐,还给你缝了冬衣,在后面的马车里,自己去找啊。”
“少将军,俺娘呢,过得可还行?”
“你娘也寄了东西,马车里自己去翻。”
“少将军,俺姐……”
“少将军,俺弟……”
“俺儿……”
宿和洽:“都有都有,都在后面,自己去找。”
一大群人奔向后面,宿和洽冲他们高喊:“注意纪律啊,每个人都有啊!”
还有人冲着宿和洽挤眉弄眼调侃:“少将军,那人又给你寄香来了。”
赵艺翡看见,宿和洽因为这句话而红了脸。
他拍打说话人的头,“滚滚滚,少贫。”
那人说完也去了马车后面,“诶诶诶!看见俺娘给俺寄的东西了吗?”
“弓娃子!你的!接着!”
“三猪儿,你的!借着!”
“……”
那一片热热闹闹的,但赵艺翡却笑不出来。
后面的马车装满了日用品,更多的是保暖的衣服鞋袜,可赵艺翡记得,这里面大部分是宿和洽在安平城时自己掏钱买的。
“末将参见陛下!”
周遭一静。
赵艺翡跟前跪了一白发将军,约莫六七十岁,国字脸,川字纹,一身黑甲,气势凌厉。
他这一跪,漫山遍野的将士们都跪了。
马车边寻东西的将士们也跪了。
他们这才知晓,眼前这个年纪看起来很小的人是当朝天子。
宿和洽在宿将军身后跪下。
“宿将军不必多礼,你保家卫国多年,居功至伟,朕允你永不下跪,无论是面对谁。”
“多谢陛下。”
宿将军看向成勉几人,成勉抱拳,“宿将军。”
宿将军点头,视线回到赵艺翡身上,“陛下的营帐早已备好,末将带您去。”
“好。”
营帐并不大,十几平方米的空间,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陛下若还有缺的,给末将或犬子说便好,犬子为您准备。”
“好,多谢。”
豆蔻这时候问:“可有备膳?”
她这一说,风尘仆仆的人们才觉得饥肠辘辘,期待地看着宿将军。
“已备下,末将命人端过来。”
基本用品都已备好,赵艺翡没有什么问题,那么今日任务便算结束了,众人纷纷离开。
第一夜,赵艺翡失眠了。
接下来三日,赵艺翡渐渐习惯了军中生活。
虽然她昏君名头在外,但毕竟是个君王,她的到来,多多少少给将士们带来了些士气。
凡所过之处,将士们的看着她的眼神中带着浓浓的热烈和期待,一如赵艺翡刚登基那一年,安平城内的百姓就是这般把她当成救世主的。
但她让他们失望了。
于是,第二日第三日赵艺翡皆未出门,豆蔻和孔朵儿很是担心赵艺翡。
第四日夜,帐外喊声大作,声音乱作一团。
赵艺翡一掀开帘子,银白的刀光划破天际,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
赵艺翡瞳孔紧缩,身体僵硬,手指无意识攥紧,心跳带动着脉搏在耳边剧烈跳动。
“陛下!”
“陛下小心!”
豆蔻一手拿着滴血的刀,一手拽着她躲避。孔朵儿跟在她们身后。
豆蔻紧紧抿唇,神色严肃,“辽军突袭,豆蔻带您冲出去。”
漫天箭雨遮云蔽日,黑压压地坠顶。
现场一片混乱。逃避的人、愤怒的人、绝望的人和死人共处在这一片土地上。
宿氏父子高呼“备战”,试图整顿军心。成勉早已拔刀冲在前面。
“豆蔻,我们跑不了了。”
暗淡的青蓝色中,点点火光连接成线,以线成面,铺在远山坡上。
一道道黑色身影从阴影中现身。
辽军来了。
*
他们不可避免地面对即将到来的厮杀。
赵艺翡抽出手,在尸体旁捡了一把刀,“豆蔻,朵儿,保护好自己。”
豆蔻却道,“陛下的命高于一切。”
鲜血已经干涸在脸上,赵艺翡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不想你死。”
豆蔻微愣。
在他们所站的地方,重振旗鼓的赵军持枪狂奔,带着股血腥和杀气冲出去。
“陛下,我们带您走。”边安,和另一个暗卫边嘉围上来。
战场瞬息万变,没有给她们说话的时间。
赵艺翡被护在人后,刀枪并未伤到她。
但豆蔻和孔朵儿则不然。
豆蔻手持刀剑站在外围,一副保护者的姿态将自己暴露出来,挡在赵艺翡面前,当有人来时,她便站出来。
可她毕竟只是一个宫女,而非专业杀手,很快就受了伤。
就在这时,锋利的箭矢刺破长空,豆蔻抬手挡住一箭后又来一箭,带着千钧之力,直直贯穿她的头颅。
她甚至来不及说上一句话就倒下了 。
赵艺翡脑中有一根弦断掉,有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又以豆蔻为中心恢复了声音。
哭声、喊声、刀剑入肉声、死人倒地声……
赵艺翡冲过去,抱住豆蔻的尸体。
“陛下!”孔朵儿在后面大喊。
突然,一具尸体倒在赵艺翡的背上,又滑了下来,倒在地上。
赵艺翡与尸体对视,待看清楚那张脸时,她脑子轰然炸开。
“朵,朵儿?”
可朵儿再无法开口。
她的喉咙被一支箭贯穿。
“哈,啊……”
心脏被重锤重击,滚烫的痛感从四肢百骸集中到了心脏。泪水接连滑落,赵艺翡想要哭泣,却痛到失声,只能发出一些气音。
“陛下,快走!”边嘉直接扛起她,边嘉断后,二人只有一个目的:退出战场。
赵艺翡没有一丝力气反抗,没有一丝力气再抓住豆蔻的手。
黑暗与杀戮中,豆蔻的手缓缓落地。
……
乌云蔽日,黑云压城。
血流成河,仇恨与兴奋对抗,血雨与刀剑交织,满目疮痍,俨然人间地狱。
乱斗声响了一夜,临近晨时,天空像被撕了一个大洞,漏了一桶水,冲刷了这一小块土地的痕迹。
半个时辰后,雨歇云停,可逝者已逝。
南赵将士们十分熟练地处理后续。
一张张疲惫的脸上新染哀痛,双目含泪地、颤抖着处理地上的尸体。
那些是他们的兄弟。
昨日还一起吃饭聊天的兄弟。
今日就成了一具尸体,晚上就是一捧黄土。
赵艺翡亲自处理的豆蔻和孔朵儿的尸体。
埋在了一棵亭亭如盖的柳树下。
小土堆上,她放了两张酱香饼,“条件有限,这次就只能给你们带几张饼,下次再给你带更多你喜欢的。”
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对面,就好像看到了往日里的那个豆蔻。
她说她六岁时被父母卖进宫里,刚开始总被人欺负,后来学会了宫里的规矩,没挨打了,但北赵灭亡了。
后来她随从南迁,继续在宫里当宫女,这一回她比较幸运,被大人物看中,服了毒,彻底成了他的人。
她说,照顾她是她的第一个任务。
她还说,她这辈子算是耗死在宫里了,但若是跟在她身边,这辈子值了。
可惜,没有一辈子了。
*
军营主将营帐里,众将军正围着沙盘商讨军情,帐外忽然响起喧哗声。
赵艺翡闯了进来,“辽军已背信,我们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