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抡了。”来人聪委屈。

“你抡的是腿。”

赵大栓在旁边笑了一声。孙小六趁他笑，抢了一块饼塞给他，“吃，别一会儿手软砸我脚。”

赵大栓看着手里的饼，没骂回去，只咬了一口，“你脚还用砸？本来就碍地方。”

孙小六翻了个白眼，转头继续拉风箱。

天快亮时，最后十二枚弩机铁牙出炉。

那批料用了最好的熟铁，火候压得稳，淬水时白汽冲起，棚里一片湿热。苏冶一枚枚验过去，齿口、厚薄、孔位都对，才让杨千盖“验”字。她的手指被烫出两个小泡，拿冷水浸了一下，继续翻下一件。

外头传来换防鼓。

来人聪和两个学徒抬着装满铁牙的木匣往军械库跑，赵大栓领人把轻盾排成一列，孙小六蹲在地上给最后一副马掌穿绳。侯满拆了一夜盾框，眼睛都熬红了，仍把一把长钉按长短码齐，推到苏冶面前。

“这个还能用。”他说。

“记二等料。”苏冶道，“你去睡。”

“领钱再睡。”

杨千从账后抬头，“少不了你的。”

侯满这才放心，把木牌解下来放到桌角，人却没立刻走。他看着满棚新修好的器械，低声道：“这些今日就要上去？”

“嗯。”

“那我也算打了一点仗？”

苏冶看他。

侯满像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空了两指的手套，“随口说的。”

“算。”苏冶说，“你拆下来的钉，今日会钉在盾上。盾在前头，就有你一份。”

侯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拿起木牌，转身出去。走到棚口时，天边刚泛灰，雪停了，寒关的墙影在远处慢慢清楚。

前锋来领器械。

这回没有人乱抢。军吏按单点数，轻盾三十六面，马掌两百四十副，铁牙五十又六，护环四十五。多出的几件也入账，刘舟看着杨千的册子，难得没有挑刺，只在末尾盖了印。

孙小六靠着柱子打盹，赵大栓走过去，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鞋。

“醒醒，验矛。”

“我没睡。”孙小六立刻睁眼。

“眼睛闭着验？”

“我那是养神。”

赵大栓把一支新打好的矛头递给他，“看。”

孙小六接过，先看刃口，再看柄孔，又用指节敲了敲声音。敲完，他抬头，“能上阵。”

赵大栓哼道：“总算会说人话。”

他拿过矛头，在验收牌上添了一道记号。孙小六看着那道记号，忽然问：“这个算谁的工？”

“算你的。”

“你打的。”

“你盯的火。”

孙小六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赵大栓已经转身去搬下一筐料，背影还是那副不耐烦样子。

苏冶坐在桌边，把这一笔写进册里：矛头十二，赵大栓、孙小六同工，验一等。

写完，她停了停，又看向炉前。

炉火烧了一夜，炭灰厚，空气里全是铁锈、汗和熟炭的味道。棚外是寒关，是城墙，是还没打完的仗。棚内是断刀回炉，旧钉重磨，伤兵拆盾，学徒记牌。没有一样轻巧，却一样样都接上了。

李冼来时，第一批器械已经送走。

他站在棚外，没有进来打扰，只看着满地空筐和炉边坐倒的人。苏冶走出去，脸上沾着灰，袖口被火星燎了两个小洞。

“交上了？”他问。

“多交了一点。”

“辛苦。”

“别光说。”苏冶把账册递给他，“炭要补，熟铁要补，人也要补。再这么熬两夜，我这儿先破关。”

李冼接过账，低头看得很认真，“我让刘舟调。”

“还有伤养钱，昨夜多了八个临工。”

“记上。”

“已经记了，就等你拨钱。”

李冼看她一眼，眼里有一点笑，“苏东家如今讨钱，比催军令还急。”

“军令不吃饭，人吃。”

他点头，“知道。”

远处鼓声再起，前锋列队往寒关方向去。新修的盾在晨光里排成一线，马蹄踩过冻土，声音稳了许多。苏冶没有看太久，转身回棚。

炉里还有余火。

她拿铁钩拨开灰，露出底下暗红的炭，又让来人聪把下一筐旧甲片搬来。

“还炼？”来人聪声音都哑了。

“炼。”苏冶说，“前头没停，我们也不能停。”

赵大栓伸手去拿钳子，孙小六比他快一步递过去。

两人都没说话。

铁片落进炉中，火舌往上一窜，很快把旧锈吞下去。外头寒风贴着棚布刮过，里面锤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接着一下。

重铸不是把破的东西变成新的那么简单。

有些料只能做钉，有些料还能成刃，有些人退不回原来的位置，便换一种活法。苏冶看着炉火，看着账册上一个个名字，忽然觉得这夜熬得值。

天已经亮了。

寒关仍未破。

可他们手里又多了一批能用的铁，也多了一群知道自己还能派上用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