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心魔再次复活,形成更重的枷锁将她愁困其中,人世只影二十多载,她走得决绝坦然,竟不知自己误会了心爱之人这么多年。当年,他完全可以告诉她真相的......想到这里,商璟怀摇头苦笑,这样的事情教他如何说呢?说了又能改变什么?一边是她,另一边却是血脉情深的父母和胞弟,他要如何割舍?
她骄傲,宋原又何尝不是?
钱夫人的病日渐严重下去,宋佑琛再三恳请太医想办法为钱夫人施治,他自小被母亲教养长大,在宋佑琛眼里,聪慧强大无所不能的钱夫人怎么都不可能会就此倒下去的!
宫中太医已是束手无策,叹口气说:“夫人多年忧伤肺腑,积劳成疾,拖延至今,再多人力也是徒劳。”
宋佑琛的心彻底凉了下去,坚毅男儿双眼落泪。妻子在旁劝他母亲自来性情坚韧,胸怀坦荡,不已生死为忧念,定不愿在最后的日子里见儿孙伤怀自毁,让他万不要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令她不安。
宋佑琛忍泪点了点头。
宋岚从去岁冬日过府多次,终于见到了钱夫人。
暗香疏影里,窗外梅头霜雪已残,钱夫人隔着珠帘坐在榻上望向帘外,“二十七年前我就说过,你我此生不再相见,你仍旧来此做什么?”
宋岚双眼凄迷,望着帘幕后影影绰绰的清瘦身影,从没想过有一日她会变得这般清瘦无神,恍若黄花枯瘦,转眼就要凋去一般。明明去年他到西京时,她还好好的,他没有想到自己突然的出现会伤害到她,禁不住落泪摇头,“对不起,我......我不该来!”
钱夫人闭目落泪,背身面向墙壁,“你知道自己不该来,那就走吧!不要再见我,也不要再见佑琛,当初错了就是错了,都是我愿意的,与人无尤,与你无关!”
“如何与我无关?”宋岚快步打帘入内来,雪白的真珠帘噼啪作响,连着他颈间佛珠都剧烈晃动起来,他紧紧握住钱夫人的肩膀,触手才发现她是那样单薄,霎时万千情绪涌上心头,“你二十七年不肯见我,去岁方一见面你就要这样折磨自己,当年的错不在你,你何必如此自伤?是我的无知妄念伤害了你,伤害了父母,更伤害了大哥,铸成今日的后果,我百死不得偿赎!湜若,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佑琛,他是我们的孩子,这么多年,我却从没有尽过父亲的职责......”
一道薄瓷的碎裂声从门外传来,在静夜里格外响亮,钱夫人一愣,宋岚快步上前打开房门,正见宋佑琛满脸震惊地站在院中,脚边碎了一碗汤药。
“佑琛!”
“佑琛!”
二人心知他什么都听到了,钱夫人痛苦泪下,宋岚想去触碰儿子,宋佑琛奋力甩开他的手转身跑了。
那些个成长的岁月里,宋佑琛始终牢牢记得他只有母亲,没有父亲,不论祖父祖母说了多少那个人的好话,在宋佑琛看来,那个人没有出现过,就是根本不在意他。他永远体谅母亲的不易,不会忘记母亲是如何辛苦将他养大,一力在混乱的世道中保住了宋氏门楣,母亲若是男儿,断不会比这世间任何男子差,那个人要去追求他的爱情,就随他去吧!
现在宋佑琛才知道,原来自己是那么可笑,他厌恶了那么多年、苦心要去超越的人根本就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他敬重了二十七年的叔父才是!
宋佑琛曾经有多么讨厌宋原,就有多么喜欢宋岚,小时候每年最令宋佑琛开心的事情就是叔父回家,叔父总会给他带来各种各样男孩子喜欢的玩具,会哄他开心,带他玩耍,教他读书,在那些个没有父亲的日子里,叔父给了他孩子最渴望的父爱。
那时候,母亲总会避着叔父,在宋佑琛自小的印象里,母亲能力出众,主持宋氏从无错漏,从不是一个避讳见外男的人,他当时还很是奇怪为什么母亲总是习惯性地避着叔父,后来想到父亲和叔父两人双生子面容无二时,他还以为母亲是不想见到叔父那张和父亲极度相似的脸,至那对宋原更有意见......现在想想是多么讽刺啊!
宋佑琛一路疯跑到湖边,拿剑对着枯树一顿乱砍,泄不尽这些年的纠结和酸楚。
钱夫人的生命也走到了尾声,她急火攻心吐出一口鲜血,永远倒在了宋岚怀中。
丧钟响起的时候,宋佑琛手里的剑遽然掉落。
是年春,钱夫人薨于西京宋氏宅邸。
未久,宋岚正式落发出家,皈依佛门,无量大师亲自为他剃度,赐法号“了凡”。
宋佑琛未将母亲葬入宋氏祖坟,他遵从钱夫人遗愿,在芙蓉城外青苍山择了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安置生母亡灵,钱夫人灵柩离开西京时,宋岚一身缁衣一路跟随,直至灵柩抵达青苍山畔。
宋佑琛安置了母亲,最后看了一眼灵前那个寂灭的身影,只字未语转身离开。上马后,他遥望着青苍山的山光水色,明白母亲避了那个人一辈子,选择长眠于此,或许就是为了今后他能常来陪伴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