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照漫天,大地披霞光,而槐江谷小居里叽叽喳喳的一片,院子里的小木头仆从们,跑来跑去的,好生热闹。
此时的槐江谷小厨房内,炊烟袅袅,白雾弥漫。
对于过往的记忆,朱厌他是想起来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彻底恢复,脑子里依旧是一片乱糟糟的,总觉得少了缺了什么,但又说不出。
直觉告诉他,他的记忆,定是被人动作手脚。而这个嫌疑人,最大可能,便是离仑。
可朱厌到现在为止,他还是想不明白离仑为何要怎么做。
他只好告诉自己,那便暂时不想了吧,或者再等等,会有新的转机出现也说不准呢。
“大、大人...”一旁坐在灶边上的小木头仆从磕磕巴巴说着,怕说得太慢,一脸着急地伸手扯了扯朱厌的衣角,“汤、汤开了...”
坐在一旁的小白玖见状,呆呆愣愣的也跟着起哄,伸出的小手指,僵硬地指了指朱厌跟前滚开的鱼汤,奶声奶气道:“汤...”
朱厌赶紧敛回失神的神情,有些手忙脚乱地揭开木盖子,取过一旁搁在碗里的大勺,将一盘鲜嫩的豆腐,倒了进去,动作轻柔地搅了搅煮开的汤。
朱厌印象里的白玖,像是格外喜欢他做的杏仁酪乳。
可那毕竟是闲暇时的零嘴,算不得一日正餐,自是不能多吃。
其实,他的厨艺不太好,不过倒是有几道拿手的菜肴。
今日给白玖做的晚餐是老火鱼汤,红烧排骨和竹笋炒肉。
最后端上桌的鱼汤,一片奶白,汤面上还飘浮着几颗点缀的翠绿小葱珠,显得格外诱人,一闻便被那汤鲜味美的味道勾了三魂。
红烧排骨的卖相绝佳,色泽鲜艳,酱香扑鼻,一看便让人胃口大开。
而那一盘竹笋炒肉,绿白相见,如同远山白云,令人垂涎三尺。
其实,大荒的妖怪,修炼到了一定境界,便可不食,不寝,不息。
可朱厌自小性子便活泼善动,素爱那繁华喧闹的人间。
过去的无数岁月光阴里,不断穿梭于大荒与凡间,往回次数多了,那性子之中竟也不自觉沾染了一丝凡间的烟火气息,爱上了凡人菜肴里的酸甜苦辣咸。
可论起厨艺,大荒里厨艺最好的,那定是英磊。
以前的时候,英磊也爱随他跑人间,最爱逛人间的酒楼子,尝各种各样好吃的菜肴,回来后便一道一道做给他们吃。
英招不懂英磊为何向往当一个厨子,朱厌曾经也不解,直到有一次,英磊同他解释了,他才明白。
“啧啧啧,这你可不懂了吧。”
“每一道看似平平无奇的菜肴,其实它的背后,都住着一个重要的人。因为喜欢,因为珍视,所以啊,才会想着亲自下厨。”
“凡人一生,百年一瞬,过客千万,往来无常。即便是众生百相,爱恨无常,这人间烟火,总有那么一番眷恋,这便是,家的味道。”
即便隔了很长的岁月,很奇怪,朱厌依然清楚的记得,那时的英磊同他解释时,眼睛亮亮的,耀眼得像天上璀璨无比的太阳。
朱厌认真回想着,那他的厨艺,是谁教的呢?
是英磊吗?
但闯入朱厌模糊又破碎的记忆里,给到他解答的,是一道更加高大伟岸的身躯。
那道高大伟岸的身躯一旁,总着另外一道身影。
他总爱跟在那人的身后,或者在那人忙活之时,坐在一旁的灶台边上,晃荡着两条悬在半空中的大长腿,啃着自己喜欢的大桃子,时不时被那人投喂一些好吃的饭菜。
想着想着,朱厌的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了些许。
嗯。原来他的三脚猫厨艺,是离仑教他的呀。
青瓷的勺子被雪白的鱼汤载满,冒着鲜美的香味和滚烫的热气,微张的漂亮红唇轻轻吹了吹,确定不烫后,才又递到了坐在对面正玩着桌上小木偶的小白玖。
正自己玩得不亦乐乎的小白玖愣了一下,抬起了头,冲朱厌露出一个十分可爱的笑,把手里的小人偶摆到朱厌碗边,呆滞的眼睛仿佛一瞬间亮了一下,眼神直勾勾望着他,像一只满心欢喜的小狗崽,然后张嘴,慢吞吞的喝掉了递到他嘴边的鱼汤。
朱厌的眼里不由闪过一抹痛苦的神色,下意识便回躲起小白玖直勾勾的眼神。
眼前的白玖,是他做出来的人偶。
为什么会萌生出这个想法?
是因为乘黄的原因,因为在白帝塔外的禁地窟窿里发生的那一切?
乘黄的傀儡术,是全大荒里最厉害的。
可那天在白帝塔的禁地窟窿里,在与那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离仑’交手之时,他闻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即便忘记了很多东西,但身为上古大妖的第六感直觉告诉他,那大概是一种靠吸食原主人记忆,仰赖而生的血蛊。
回来后的朱厌,翻遍了离仑书房里的典藏书籍,还是没有找到这种蛊术,却找到了另外一种同根同源的蛊术。
于是,朱厌取了一些心头血,做了一个伪蛊,又将其寄入了傀儡人偶里,捏造出了一个虚假的白玖木偶,用来陪伴他自己。
记忆里的小白玖,远比眼前的小白玖大了些许,张开了些。
可比起他这种妖生漫长的老妖怪,一百来岁了的小白玖,不亚于牙牙学语的小婴孩。
眼前的小白玖,朱厌刻意往小龄的做,外形更偏向于凡间三四岁的小孩童。
朱厌不敢完全做成白玖当年的模样,因为如今记忆还尚未彻底恢复的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跟这个孩子相处。但跟才不过三四岁的小白玖,自是容易相处多了。
小白玖小口小口的嘬着汤,像一只刚生出来才学会喝奶的小猫崽,偶尔时不时伸手,有些坏地偷戳起来被他放在朱厌跟前的小人偶,小人偶被他戳得一跳一跳的,把他逗得呵呵大笑。
朱厌见状,也被感染得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
窗外的月,高高挂在漆黑的夜里,屋内橘色的烛火摇曳着光影,将榻上相拥的两道身影拉得有些长。
朱厌不由垂眸一望,被他抱在胸前的小白玖,吮着自己的小拇指,睡得老沉老沉的。
朱厌瞧见了,抿嘴一笑,伸手悄悄拉走了他的手擦了个干净,接着,轻手轻脚将他放在床上,给他掖了掖被子,起身下床,走到烛火前,吹灭了火光,离开了房间。
细碎又皎洁的月光,铺洒在槐谷后山的禁地里,冒着氤氲雾气的瑶水温池里,波光粼粼的摇荡水面上,倒映着一道身影。
是朱厌。
散在水里的发丝,黑白相间,如同千里银雪被泼了乌墨,一半月光将他的身影笼罩住,就算是在背着月光的昏暗光线下,也能隐约看见,那露出的后背上,泉池水流滑过的肌肉线条,漂亮又紧实。
而此时的朱厌,被温池水雾熏得小脸红晕的脸,正垫在自己手背上,趴在泉池边沿上,睡了过去,唯有时不时抖颤的长睫,预示着他睡得并不好。
一只五彩缤纷的蝴蝶,扇动着流光溢彩的翅膀,悄然飞到了温池跟前,落地化人,动作轻柔地走了过去,半蹲下身子。
月光打在来人身上,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将趴在池边睡着的朱厌,彻底包裹在他的身影下。
源无祸目光复杂地望着朱厌,静静看了他好一会。
终于,再又一次看见朱厌紧皱的眉心又深了许多,他还是忍不住抬手,微凉的指尖递在他眉心,轻轻替他抚平了。
“已经虚弱到这种程度了吗...”源无祸很小声说着,声音里透着一股五味陈杂,像是在问朱厌,“居然连我来了,都察觉不出...”
大概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原本睡得有些不安稳的朱厌,紧蹙的眉头微微松了下来。
这一松懈,眉心那一枚碎裂了好几道裂缝的幽蓝妖印,亮了一下便又不见了。
这一亮,源无祸的眼神,变得更复杂了。
趴在泉池边上的朱厌,脸压在自己的左手上,安静又乖巧的睡着。而另外的右手,则是伸靠在池边上,臂膀无力地悬在半空,指尖还依稀落下一二滴冷过去的水珠。
右手上的那条手链子,没了平日的衣物遮挡,彻底暴露了出来,松松垮垮地挂戴在修长白皙的手腕上,显得过分抢眼。
手链子的颜色黑沉,看不出原本的样式,像是被什么烧过一样,戴在这一节如玉的腕上,愈发奇丑无比。
这手链子,从朱厌苏醒过来就戴在他手上了,他想过很多法子取,可都取不下来。
可这么丑的东西戴在手上,朱厌看着就烦心,但又拿这破链子没辙,最后,只好索性不理了。
源无祸在看到这条手链子时,眼神骤然大变,滑过一抹痛色,声音哑着一说:“原来,在你这里,离仑的...发链...”
说到后面,源无祸的声音,越来越小声。
他抬手摸了摸朱厌的头发,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侧脸,最后拇指的指腹,落在因水雾熏人而变得有些红润,但不算特别健康的唇上,静静的,没有做什么。
然后,就像是一场夜里的风,转身一变,化蝶离去。
而这一场,趴在泉池边上熟睡的朱厌,毫无察觉。
只是,在源无祸离开后,那被抚平的双眉又情不自禁堆在一起。
...
“阿厌...”
“你当真以为,我就那么铁石心肠,一点都不难过吗...”
“他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比谁,都期待着他的降生...”
“失去他,纵然痛。可这痛,远不及我失去你的万分之一...”
“既然救不了,那就由我,来当这把恶的刀...”
...
“离仑!”
朱厌猛然惊呼出声,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般,一滴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冷汗的水滴,从他额角滴落,掉入池里。
又是那个之前在九幽鬼域里做过的那个梦,那个关于他跟离仑第一个孩子的梦。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