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陆祉澄在码头就感叹过这商船规模太大,算得上缩小版的游轮,但落后天冬半步从船舱内走出,看见在开阔甲板上扎堆卖货的摊贩时她还是没忍住感叹壕无人性。
在尼姑庵待着的两个月完全没想过她这等底层屁民居然还能享受到这种生活。
这大船太犯规了,历史渣陆某人更加确认了这里一定是个架空世界。
兴奋的陆祉澄三两步蹿下通向甲板的木梯,如鱼入水,灵巧地挤进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将天冬急切的呼唤甩到耳后,让他体验了一把何为撒手没。
紧靠着船杆处摆了一方小桌两张凳,摊主是个胡子花白的老伯。
随他手起刀落,案板上便层叠堆起厚薄均一的晶莹鱼片,腿旁的小炉后蹲着个十岁左右的小少年,看年纪应是老伯孙子。
小少年手握烂洞的蒲扇在看炉火,眼神却飘向热闹的甲板另一头,俨然身在曹营心在汉。
陆祉澄的视线移开,看向旁边。烧得红火的小炉中翻滚着牛奶色的汤,热气袅袅,升腾在这方寸,鲜味勾得人食指大动。
老伯见有人停在摊位前,很快放下刀,手在腰间绑着的巾帕上擦了擦,黝黑的面庞露出爽朗的笑,眼角堆起几道褶子,热情招呼陆祉澄道:“小娘子可要来一碟鱼脍?老夫这儿的鱼都是现杀的,保准儿新鲜!”
陆祉澄大方递出一块碎银子,另只手指了指小炉:“老伯我要一份,但请帮我煮熟,若是再扔一把面一起就更好了。”
老伯一听要煮熟便急了,指着绑在船杆上的绳子道:“小娘子,老头子虽是小本生意,但都是用今晨采买的活鱼,这不,没宰的都泡河里养着。”
“还真是玉京来的贵人哩,舌头真娇气。”
一句奚落响在耳畔,女声洒脱爽朗,与怀真和小尼姑她们的官话说得又有不同,似乎带着某地乡音。
陆祉澄余光里被一抹醒目的大红色占据,红衣的袖口用皮护腕仔细扎紧,视线紧随其上,护肩和腰带一同束缚在女子柔韧的身体上,腰身窄背薄,似一张绷紧弦的长弓,可见勃发之势。
小麦色肌肤,面颊透出气血充足的绯红。高高地扎起马尾,一丝乱发都无,结结实实地扛住了光明顶。额头光洁饱满,长眉如浓墨,双目莹润明亮,漂亮精神的模样实在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此女定是个武林高手,但高手在跟踪上显得像蹒跚学步的孩童,实在不高明。
在码头陆祉澄就发现了这女子的存在,毕竟此女盯着她的那双眼睛就像发光二极管。她做了好大努力才逼自己忽略掉那道存在感极强的注视,保持平常心。
“老伯给我来一份鱼脍,就、在、这、吃。”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女子都是偏头咬着陆祉澄的视线说的,将点单说得像给她下战书。
陆祉澄像是没听到女子话中的挑衅一般,仍是笑颜相对。抬手将碎银交到小少年手中,顺手还捏了捏小男孩没几两肉的脸颊,笑道:“老伯,劳烦替我煮熟,我也在这儿吃。”
“阿爷,是银子!”小少年握着银子,兴奋地举起手。
老伯叹了口气,还是顺了陆祉澄煮熟鱼脍的意思:“客官请稍坐。”
陆祉澄笑吟吟地抬手:“不急不急,老伯尽可慢慢来。”
陆祉澄和红衣女子对坐在唯一的桌上。她单手托腮看泛起波澜的运河河面,假装没注意到女侠从头到脚打量自己,恨不得把她也当案板上的鱼给片了的眼神。
江小野从真州带着查了两月才终于告破的贪腐案案卷归京,路上快马加鞭一刻不敢歇,就为了在最快的时间里将案卷及罪证呈上卞清容的案台。结果人刚披着夜色走进九霄卫卫所要去复命,就迎面遇上卞清容身边的巽淇。
从巽淇口中得知,卞清容上折子要离京去扬州公干,陛下已批了,大半公务也都移交给了副使,明日便要启程。
江小野这一趟远差跑完,上官给她放了一旬假,她无公务在身自然要跟着一道去。不然这两月未见,都怕卞清容将她这一号人给忘了。
江小野匆匆回了一趟玉京的家收拾包袱,短暂沐浴休整。她生怕错过了,天不亮便离家蹲在码头上等,好不容易等到卞清容出现,却发现他身边突然多了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孔,不仅如此,那竟还是个美貌女子,二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实在是够刺眼的。
她一路尾随一行人买票上船,又见两人挥退护卫,一前一后进了同一间客舱,许久都不曾出来。
江小野按耐不住去偷看,却瞧见二人光天化日同榻而眠。
不都说玉京人讲究规矩体统吗?
那他们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是做甚?成何体统,简直是有辱斯文!
江小野在心里将知道的四字成语都用了个遍,却还是难以疏解满腔怨气,她本以为卞清容不似寻常肤浅的男子,没想到竟也是个喜欢庸脂俗粉的!
庸脂俗粉陆祉澄舔舔唇瓣,手放在肚子上,肚子与她心有灵犀,代替她发声。
“咕噜~”
江小野从会走路的那一天就开始练武,耳力超群,自然没忽略掉陆祉澄那一声肚子叫。
她抬眸看过去,发现那女子半分羞赧都没有,反倒又对着她笑了,一双眼眸弯成新月:“很香吧?我老远都闻到这处的香味了,挤过来可废了老大劲,这不,我的肚子都等不及想大吃一口了。”
她怎么一直笑笑笑!
笑得好看又如何?她又不是那些肤浅的男子,才不吃她这套美人计!
不过这女子倒是比玉京一些行事作风类似傀儡的姑娘家正常些,不会一口一个要淑女,要成体统,听的人一个头两个大。
江小野点头,脸上紧绷着未露丝毫笑意,仍摆着高贵冷艳尔等不配与吾说话的大姐大架子。
她才不对她笑,别搞得像她很待见她一样:“嗯,尚可。”
陆祉澄眼睛在笑,嘴角却在抽搐。
女侠这人劲劲儿的,不太好攻略啊。
“二位娘子慢用!”
老伯很快将鱼脍和鱼片汤面端了上来,分放在二人面前,便又匆匆抬脚,招呼驻足摊前的新客去了。
陆祉澄用勺子喝了口热汤,眯了眯眼睛,对老伯竖起大拇指:“老伯,你这汤简直鲜掉眉毛!”
老伯也跟着眉开眼笑:“娘子喜欢便好。”
江小野佐着蘸料吃鱼脍,一口一片,速度极快,陆祉澄还没吹冷汤面,她就已经下肚了一碟子,结束了进食。
“娘子喜欢吃生食?”
江小野奇怪的看了陆祉澄一眼:“为何不喜欢?我自小在船上长大,船上的人都爱这么吃……我同你说这么多做甚。”话至一半又觉自己话多了些,嘟囔了句后就此打住,不再开口说话。
陆祉澄视线往下,看着江小野的肚子挑起眉头,自小就吃,那到现在岂不是一肚子的寄生虫?
这样都还能活蹦乱跳的,学武看来很有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