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祉澄手指拎起披风的两条系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抬头冲怀真笑笑。
若是没体会过他前后骤然随意切换两副面孔的鬼畜风格，她或许还会沾沾自喜一穿越就俘获美少年芳心。
然而此刻，陆祉澄看着怀真脸上显露的笑，就像看着鹤顶红对自己招手，真是一点色心都不敢起。
“那我去了。”
陆祉澄走后，天冬悄然走入客舱中，手中并无取回的点心，后腰却多了一柄短刀，周身戾气初歇：“殿下，都关起来审过了，为首的经不起打，都招了，只说是一蒙面人拿钱让他们随船而行，能在停靠真州时掳走小娘子最好，若不成便杀了小娘子，也能得赏。”
卞清容合上一整日都没心思看进去的典籍，语气毫无波澜：“从真州换陆路，传信给霍叔，府里拆两根桩送去高家。”
天冬抬头：“杀了他们，高家也会派新的探子来，又得费功夫查一遍底细，多累人啊，照我看，杀了船上的戏班也一样。”
卞清容起身走向内室，没头没脑说了句：“她说没人跟她说话。”
天冬的一句“谁啊”卡在嘴边，发现卞清容脚步不带停的，已经绕过屏风往里面去了。
他无奈地撇了撇嘴，答了声是便往外走。
******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江小野被这锲而不舍的敲门声扰得心烦意乱，大步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面前就陡然出现一张明艳可爱的笑脸，发髻微乱，垂落耳侧的珠子跟着她的动作在视线里晃啊晃，十分招摇惹眼。
“江校尉！”
纵使不愿意，江小野还是略低头行礼：“小……”
要低下来的头被一根温热的手指抵住额心，没再往下，少女大大咧咧的开朗笑道：“你可别拜我，我不习惯这一套，怕折寿哩。”
话的尾音，少女还学着她白日里讲话的尾音，照瓢画葫芦地说着。
江小野来不及说话，少女的自来熟攻势还在继续，手臂被她挽住，拉着一同往内室走去，挨着在桌边坐下。
陆祉澄拎着茶壶一人倒了一杯，又拿起来同江小野面前那杯碰了碰，面带歉意：“以水代酒，聊表心意，谢谢江校尉方才替我追回玉佩，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他们发现，连累你被罚，真是对不住。”
杯中茶倒影出此刻的模样，江小野看了眼自己，又抬头看向陆祉澄，二人无疑是不同的两种人。
她气量小，爱妒忌，只因为她跟在卞清容身边就对她讥讽嘲弄，但陆祉澄却全然不放心上，愿意在卞清容面前为她求情，即便已经知晓她对卞清容有心思，还是待她如初。
心里还在较着劲，江小野有些恼怒，没拿起茶杯，抬眼看向陆祉澄，语带讥讽：“你方才也听见了，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殿下。你要我说的更明白一些吗？我爱慕殿下，把殿下当作心上人，所以你也不需要来我这儿假惺惺地装好人，我知晓殿下更中意你，就算是为了殿下，我也会在这段时间里护好你，你根本没有必要来拉拢我，别白费力气了。”
“我不是想要拉拢你，我来这儿找你是想和你做朋友。”
少女面露不解，单手托腮，真诚发问：“江校尉爱慕殿下和跟我做朋友，这是两件事。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冲突，而且我也没说过和我做了朋友就要挥剑斩断情根这种话吧，做朋友又不是遁入空门。校尉放心好了，我不是要给你头顶戳九个戒疤的老和尚。”
江小野侧过脸，声音轻轻的：“我从不跟人做朋友，我也不需要朋友，从来不需要。”
陆祉澄充耳不闻，直接跳过用户意愿调查阶段，直奔自我介绍环节，对江小野的称呼也随之改变：“婉瑜娘子，我名字叫陆祉澄，你叫我阿澄就行，我以后也叫你婉瑜。”
江小野拧眉：“我没答应你，你要自作多情我可不管你。”
陆祉澄独自开朗，托腮歪头：“娘子是喜欢被称官名吗？也好，我觉得江校尉也很好听，还显得特别帅气。”
江小野招架不住陆祉澄的彩虹屁，欲要说些什么就听一声“咕噜”。
这声她白日里也听过，眼下同样的场景倒是多了不一样。
陆祉澄捂住肚子，脸颊染上不好意思的微红：“方才忙着看戏去了，就没吃东西，它应该是提醒我该吃东西了。”
江小野嘟囔了句麻烦，从怀中抽出本带着体温的话本扔到陆祉澄面前：“你若觉得无聊就看看这个，我去替你拿吃的，你不要乱跑，夜里找人更麻烦。”
陆祉澄捧起话本，望向江小野眼睛亮晶晶的，连连点头：“好，多谢江校尉。”
江小野大步流星地走出门，陆祉澄低头翻看起了话本，里头没什么字，只有妖精打架的纯图，毫无阅读障碍。
女侠人挺好的，认识第一天就分享爱物给她。
没等上多久，江小野就捧着个热气腾腾的大碗回来了，空气中飘荡的香味很熟悉，陆祉澄看着那熟悉的奶白色汤，有些惊喜：“江校尉你人真好，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江小野将话本收回，坐下来之后拿起陆祉澄给她倒的那杯茶，本该已经冰凉的茶水，入喉却是温热的。
她回以惊讶的眼神，却发现少女已经抓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陆祉澄含混不清地讲话：“江校尉，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你去过扬州吗？听说我们要去扬州，那里好不好玩？”
江小野本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心里又揣着对陆祉澄歉疚的情绪，再怎么傲娇，渐渐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我少时去过扬州一次，是去偷看比武大会，那一年有特别多如我一般年纪的少年人参加，那也是我第一次见殿下。”
陆祉澄朝江小野投去鼓励的眼神：来，继续说，就是这样，很好……
江小野也陷入了回忆，恍惚间回到了十五岁，从极乐岛带着人偷跑入扬州，山间桃花烂漫，少年……
“殿下当时还没我高呢。”
陆祉澄一口面喷出去，扶着桌子狂咳。
江小野手忙脚乱地给陆祉澄递水，但又嫌弃杯子太小了，陆祉澄伸手去拿水时发现掌心被她塞入了茶壶的把手。
“……”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陆祉澄吸了吸鼻子，揩掉眼尾咳出来的泪珠：“之后呢？”
“哦，之后……”
江小野继续说着：“殿下那时也瘦，我以为他吃不饱饭才长不高，就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跟我走的话，我保证让他吃饱，长得肯定比现在高，我们岛上最矮的汉子都比我高一个脑袋呢。”
说到这，江小野脸上露出十足费解的神情：“我那时明明是好意，殿下却不高兴了，对我拔了剑。我和殿下在桃花林里打了一架，他那时也会亲自动手的，不像如今身边有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好久没见他出过剑了。我和殿下打架的动静太大，有人注意到赶过来，我被发现了身份，怕被官兵抓就赶快跑了，比武也没看成。”
陆祉澄抓住话语中的关键字眼，追问道：“官兵？为何怕被抓？”
江小野也实诚，托出往事：“我家在的岛上都是水匪，我娘是当家的，大家都喊我做少主。但我们岛只劫运河上富商的船，从不劫官船，有些商船也不劫的，只要他们给过路费。”
陆祉澄仰望着江小野，女侠真是个有故事的女同学啊，为爱上岸从良。
佩服佩服。
“那现在如何了？”
江小野摇头：“早散了，比武大会结束没两年就接受朝廷的招安，之后兄弟们散编入军了，我也到了殿下手下做事，到如今也过去好几年了。”
久别重逢，谁敢说没有别的情愫？
女侠，入我好友位助力我达成离开目标吧！
陆祉澄激动的双眼亮晶晶，继续引导江小野往下说：“校尉是为了大人才接受招安的吗？”
“嗯，从小就听我娘说，饺子要吃烫的，男人要找水灵的，岛上的我都看不上，殿下是我见过最水灵的。那时在桃花林，我就对殿下一见钟情了，他长得好，武功也好，我实在是满意，只可惜他不愿意跟我走。之后对阵来剿匪的官船时，我就跟着我娘站在船头，我一眼认出官船上的是殿下。”
“我不想跟他闹的你死我活，加上殿下给的条件也还优厚。兄弟们不愿意继续漂泊，一辈子被人骂是匪兵，不需要游说，都同意了招安。我……有私心，就去了九霄卫。”
江小野十分坦荡地将过往托出，这在朝廷中不是秘密，她也不想瞒着陆祉澄，她从不做不坦荡之事。
江小野刚说完，就被少女握住了手，她眼眶红红的，似是极为感动。
“江校尉，你可真了不起，我辈楷模！”
江小野身子僵了僵，继而正色给出承诺：“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保证你毫发无损的到扬州。”
二人聊了许久，陆祉澄借机留下来同床共枕，找了无数话题想要从江小野口中撬出来有用的信息，最后给江小野聊困了，她直接睡了过去。
天色微亮，江小野还在熟睡，陆祉澄悄悄摸下床，拿走了衣架上的外衣穿上，将头发拢起来，路过镜子时看见自己的影子时都被自己给苦笑了。
每回跑路都在做艾莉，这是什么针对于她的穿越规则怪谈吗？
陆祉澄小心翼翼地推开窗，从窗台这里跳下去会落到一层的甲板，这是她昨日看水时唯一收获。
只要下去，再混入下船的人群中，事情就成功一半。
陆祉澄不知暗处里她看不见的地方有多少卞清容派来监视她的眼线，此刻也顾不得了，只能赌一把。
赌输了无非就是被抓回去，她就一口咬死只是想凑热闹。
赌赢了，那就是真正的自由女神在招手，天高任鸟飞。
一辈子做要看眼色提线木偶，不如死了痛快。
长长的靠岸鸣笛声响起，陆祉澄的脚步越来越快，她感觉自己快要飞起来。下船的地方已经有了许多人，大多像她一样，归心似箭，脚步飞快往下走。
还没走几步，陆祉澄骤觉颈窝一痛，眼前昏黑下去。
“靠，谁偷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