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斜阳东升。
林子深处,竹篱圈出个小院子,花鸟相映,正有人闲庭漫步。
玄武睡在躺椅上,侧看着竹筛上晾晒的药草,无事便念道,“你这屋子着实偏了些,弟子要来送个吃食也不好走,害得小老儿也得挨上一顿饿不可。”
因为合一宗的弟子都在山上,而这苍梧鱼的屋子又建在山腰,为着不劳烦弟子们晨起送食,他特地叫人早上不必来。
苍梧鱼这处拨弄一下花草,那处锄土,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煮了面的,还热着,可不见玄武长老吃。”
“嘿!昨儿也吃面,今儿也吃面,都快成了个面人儿了。”玄武一摇椅子立了起来,直指苍梧鱼说道,“小老儿本是要去銮城吃席的,还不是因为你这家伙,错过了多少美酒佳肴啊。”
苍梧鱼陪笑,“玄武长老若不嫌麻烦,尽可自己动手。”
玄武弓着个背,皱眉摇头,“面怕是还没坨,小老儿勉强尝尝吧。”
先前就听说苍梧厨艺极为差劲,烧柴做饭时还点了草堂,玄武此时觉得这话只有半句是对的,那厨房确实还留有黑乎乎火燎过的印记,不过他煮的面倒是味道不错,厨艺本不能全然批判。
“味道如何?”苍梧鱼神色如常,目光紧盯在面上。
“凑合吧。”玄武溜着胡须,埋头不语,许久才道,“虽如今…我是给你救回来了,但你也该闭关养养,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我知道。”苍梧鱼面色一沉,语气认真道,“佑双暂也掀不起风浪来了,只是无极余孽尚存,我心难安。”
“这天下大任,难道就当是你一个人背负了?”玄武放下了竹箸,恨铁不成钢道,“怕是散尽了五行神息,又救得了他人几回?”
“有一回是一回,我应担的,一分也不该少。”
“随你去吧。”
应万物而生,便要为苍生而立,这是他的宿命。
“这几日也劳烦你了,欠了你的酒,便去地窖里取也可以,不过……”苍梧鱼思忖了片刻,竖了两指,“就只能拿这么多。”
“才两壶!苍梧,你何时变得和弥野那小子一样了?”玄武欲哭无泪,求道,“再多一壶成不成,不够喝啊!”
他又绝情答道,“喝酒伤身,玄武长老。”
“你又不会喝酒,”玄武直拍桌子抗议,“难不成你还想要送人?”
苍梧鱼未应,又出门去。
忽见林间鸦雀纷飞,林中奔出一个人影来,行色匆匆,却稳步如飞。
“苍梧……”耘耳还喘着粗气。
“诶——”玄武夺门而出,一改平日里的散漫,眨眼便晃到了耘耳跟前,“小耳朵,你不好好在你的山海阁待着,乱跑出来做甚?”
耘耳正要开口,又被捂住了嘴。
“我知道了,昨日我叫你寻的那味药材,你是不是寻到了。”玄武的手拍上他的背,看上去未用什么力气,却是震得身旁的花叶飘飘,“走,带我去瞧瞧。”
又回头对苍梧鱼说道,“苍梧,你好生在这儿歇着,不闭关就算了 ,新菜式倒该研究研究了。”
待穿出了林子,才松开了神色呆滞的耘耳。
“呼呼——”
像是落草呼吸到此生第一口气,耘耳才活过来一般。
“我知道你要讲什么,”玄武面色肃然,捋了捋胡子,“丘原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丘原内乱,磐族重伤。我正要说,玄武长老为何拦我?”
“这确是急事,但万万不可告诉苍梧,他旧伤未愈,实在不适合再出头冒险了。”玄武往前走了几步,又顿下来,“我也是一行长老,肩上也该挑个担子了,便让我去丘原看看。”
耘耳扶了扶脸上的叆叇,便做肯定道,“我同玄武长老一起去!”
……
大漠孤烟,黄沙遍地,四壁如一,止不住的荒凉。
出了城,就是丘原的地界。
沙州,正如其名。
钦钦独独能找得到水源,这是识兽求生的本能。
渴死不了。
但漫漫日夜,无人可寻,无处可去。渴了,便寻到一处浅浅的海子前,往喉咙里灌水,饿了,就只能再喝水。
睡是不敢睡的,銮城封锁,她们出不来了,还得靠自己去救。况且四下毫无避处,暗夜间,若凶禽走兽出没,它的小命就要交代这儿了。
钦钦的毛色褪了光泽,竟快与这泥沙土色一般无二了。
一串梅花印留在了大地上,又灭了,又绽开……
空气中的味道颇为嘈杂,若说那一味水还清冽,只有金灿灿的树还沉苦着。
朔风刮过,它下意识地拿爪子遮住了脸,嘴巴里却还留着一溜的沙。
“呸,呸。”
不知何时,豆大的水珠滴到地上,像是下了雨。
泪眼朦胧时,却见晶亮闪闪。
惊鸿一瞥。
钦钦不可置信揉了揉眼睛,几缕毛发随风飘散,像蒲公英被吹了去。
“金,金子!”
快步奔去,它快把金子叼入口中,咔嚓一声,瞬间疼痛欲裂,脑雾海海。
再睁眼,眼前哪里还有什么金银珠宝,这闪着金光的东西分明是这沙蟒的眼珠子。
尖牙穿梭在趾骨间,洞穿筋肉,黑压压的口张开,生要把它吞入腹中。
“救命啊!”
哭喊震天,惊得大雁振翅。
扶摇旋风,黄沙中现出一位翩翩少年郎来。
……
心跳如抽筋,久久不能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