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黄宫，檐柱迎辉。
凤座之上，钺川正襟危坐，头却垂下去，脖间一刎，鲜血淋漓不尽，沿着层层丹陛一路淌了下去。
自此，白袍变红绸，他亲为自己加冕。
他身后，浮雕金璧，三足乌踏火而目灼灼，扶摇展翼而羽流光，舒咮长唳，独坐凤位之人正被她镶在口中，如一枚血色的珠。
如此，他的夙愿也算了了。
苍梧鱼自知或许永远都不明白他做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匆匆转身离去。
场下，白虎族的将士们还在拼命搏杀，大势已去，也许他们知道，也许他们不知道，但一定不会后退了。
苍梧鱼站上高台，站在钺川之前俯瞰沙场的位置。
玉絮出鞘，一剑倾清，杀戮无音。
他强忍身上的伤痛，广而告之。
“白虎族的将士们，你们的首领现已身陨，请你们放下手中的武器！”
“战祸非你们所愿，非你们挑起，亦非你们之罪。”
“如果你们愿意放下手中的武器，化干戈为玉帛，我苍梧鱼在此立誓，合一宗会保你们无虞！”
颅内，似乎锣鼓喧天，无数亡灵在拉扯他的神经。手中的剑震颤着，和他的五脏六腑一样震颤着。
“天地共鉴，五神昭明，我苍梧鱼以命担保，愿苍生无虞！”
蓦地，九天惊雷，万里霹雳，紫电铮铮如裂帛，骤起骤灭，隐没在云层里。
此起彼伏的声音呼号着，“五神显灵，五神显灵！”
脚下，士兵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跪天拜地，不见举头三尺真神明。
苍梧鱼，你比我想象中，要来得早些。
叶棠梨呆愣在原地，偷生不知何时从手中放下了，缩为几寸长，斜飞入鬓，只露出一星绿芽来。
即便相距遥遥，她似乎也能看到他额间绷紧的青筋，冷汗打湿了的后背。
“叶棠梨！”
她恍过神来，应道，“曜池，好久不见。”
“哟，这不是鲛人族大少主吗？”
曜池摆了摆手，“现在不是了。”
弥野抿紧了嘴，一副话说错的样子。
曜池笑而露齿，神气道，“本姑娘现在是长庚将军，奉扶摇宫主之令，应合一宗所祈，前来銮城救祸赈灾。”
“不错啊你，”弥野也跟着眸光闪烁，兴奋之余，还捶了一下叶棠梨的肩，“天降神兵，威风凛凛。”
“若不是你们合一宗的阵法，本姑娘怎么带队前来呢。”
说到阵法两字，弥野更来劲了。
“阵法！？跟我讲讲。”
“就是……你们合一宗的那个什么传位阵法，还挺复杂的。”
弥野是记得合一宗有传位阵法的，合天星方位，可以由玉虚传送到元五大陆各方。不过是个单行道，起点只能是玉虚，怎么如今还能由北溟到銮城了？
原来苍梧鱼叫她拖一会儿，是为了布这传位阵吗？
“诶，叶棠梨，你走哪去？”
……
青影如鸿，簌簌翻飞。
她连钦钦都不顾了，直奔苍梧鱼而去。
忽闻什么声音，梅霜下意识地去找来源，却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叶棠梨，如此急切地神色，几乎没在她脸上出现过。
“棠梨，你去哪里？”
叶棠梨言简意赅答道，“找人。”
要找的人，仿佛是故意在原地等她。
苍梧鱼一袭苍衣，仿佛就是一棵古树，青发是他生长的叶，迎风飘飘，而今，他入冬了一般。
她脚步慢下来了，根本不关心他似的。
叶棠梨的语气故作轻松，“苍梧长老，我拖住了。”
“嗯，谢谢你。”
谢什么谢。
我不要你谢我，我要你好好的。
叶棠梨同他坐在一起，两人中间能趴一个钦钦。
“苍梧长老，好厉害的阵法。”
“阵法不是我一人的功劳，若没有耘耳和玄武快马加鞭赶往北溟布阵，我一个人也不能完成。”
“哦。”
“这个阵法，你想学吗？我可教你。”
这个时候，还在想尽木行长老的职责？
叶棠梨摇了摇头，她可从未把他当做过师父，鬼木爷爷是，梅霜也可以是，就他不是。
昨夜，苍梧鱼只是告诉她，他会上战场站在地启身后，这后面的事竟半点也不交代。
“苍梧鱼，你只欠我一个人。从今以后，你有什么事，都不准瞒着我。”
她脸上有几分愠色，眼神里的东西却不会骗人。
她是关心他的。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好，我只欠你一个人。”
叶棠梨也不知道，她们现在应该是什么关系。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抚上他的脸，可以摸到光滑的肌肤之上莹莹的汗珠，凸起的青筋，深邃的眉骨。可她又隐隐觉得，苍梧鱼终有一日会离开自己，像是大梦方歇，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不见。
她又探了探他的脉搏，乱乱的，跟盛在她胸膛里的东西一样。
书到用时方恨少，医术这一块也是的，她读不懂他的身体状况。
“你的手……好凉。”
苍梧鱼牵起嘴角，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贴近他的唇，哈了一口气，又帮她搓热。
他又吃错药了？
手心热了，这温度蔓延到她的眼眶里，滚出豆大的泪珠来。
“受伤了吗？”苍梧鱼将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一双眼里尽是无助忧心，抬手要为她拭泪，动作又顿在眼前，“怎么了？”
“苍梧鱼，你是不是要死了？”
管他什么五神，管他什么无字天书，管他什么万物苍生，苍梧鱼，你只做你自己好不好？你永远不要死好不好？
苍梧鱼面色一凝，要好好斟酌一下这个问题。
因为五神在他身上下了禁制，但凡周围的生灵悲怆逝去，他都会有所感应，死者数量越多，疼痛的感觉就越强，但还不至于死。她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是因为他看上去，像是一个死人吗？
苍梧鱼暗暗在识海之中运转息识，等面色恢复了些，他才郑重其事地答道，“你看，我没有要死了。”
“苍梧鱼，你个木头。”
她愤愤起身，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怎么，又逗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