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贫穷到几乎被遗忘的青州边缘小县城中,他和母亲注定要死在地动、盗匪之后的饥饿中了。
他知晓自己活不过这个冬天,干脆在门槛上回忆起一生来。
李德孝打有记忆以来,就觉得在村中,他有这么一个名字极为扎耳和可笑。
听他娘说,那是他在京中做活的父亲取的,希望他德行出众,出人头地之后再回来孝敬自己。至于具体做的什么活,他倒是从来没有听老娘说起过,唯记得出生后就很少再见过父亲了。
如今他老爹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回过家了,连之前经常寄回来的银子也断绝了。
仅剩他们娘俩在这里等死。
他突然有些不甘心,死了名字不就浪费了嘛,他想活,他想活!
他曾听说越过那片山就能去到富庶的地界儿,那里有什么叫莲社的,许给他面粉山、稻米山、油泉和酒井,或许在那里,他才能活下去。
可眼下,他连挪步都做不到,何来翻山一说!
他忽然想起了邻居王大石那日的暗示:他妻子要不行了。
回头看看躺在床上进气没有出气多的娘,他下定了决心。
他只记得凶狠的王大石提着刀进到屋去,那微弱的一点生息倏忽地逝去了。
之后的一切记忆,都在痛苦和时间中模糊了。他像只野兽一样,顺从口腹贪欲,将肚皮狠狠填饱。
在走之前,他给他娘立好了墓碑,也把名字中的可笑的孝字给抛弃了,改名叫李德,往南边去了。
最初这只是一个活不下去的穷苦农民离开了家乡,后世遍寻史书或许也不会有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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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渊从王府离开之后,没有去到府衙,而是回到了宅邸,毕竟荆州早已不在王化之下,楚王对他又极为信任,毫不设防,因而如何行事都无妨。
楚王今日的行事和筹谋他心下早有猜测,行为言语均泰然自若。但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比如并没有向楚王透露公主将饵食撒下去的事实。
楚渊酷爱下棋,棋艺超群,这也是他可以接近楚王,取得他信任的原因之一——楚王也不过是个草包罢了。
楚王是当今皇上的兄弟,桓文帝文治武功,生下来的儿子们却堪称是“歪瓜裂枣”,没一个中用的,先帝甚至怀疑过他们并非自己亲生。
最后也是看在他最器重的皇孙的份上才矮子中拔将军,将皇位传给了现今的皇帝。
在皇位交替过程中,楚王是最不甘的那个,他虽自幼敏而好学,但性格却暴躁易怒,素来草菅人命。先帝觉得此子难以治天下,早早便将他分封在荆州江陵为亲王。
但楚王却不这么认为,至少他自认为要比当今圣上强上不少。
殊不知楚渊之所以愿意为他办事,就是在相处的过程中意识到他亦是个如假包换、不遑多让的蠢货。
楚渊渴望权力,但他却不想成为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他深知那个位子意味着危险和桎梏,以鲜血和自由为食。而他则想成为鲜血和自由的主人,楚王只是他在实现自己野心的过程中寻得的一个合适的筏子。
楚渊落下一枚棋子,面上浮现出不屑的嗤笑。他会按照楚王设想的那样将饵撒出去,至少当下,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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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恩和绝尘在几日间忙得可谓不可开交。
从成为突破口的参军开始,他们的行动愈发顺利,“乱党”如雨后春笋般被挨个捉拿归案,口供如雪片般涌出暗牢,淹没了两人。
绝尘本意是继续扎根民间调查,好对口供的来龙去脉进行详尽的查验;顺带再顺藤摸瓜,逐步摸清荆州内外的全盘计划。
然而“乱党”的口供体量远远超出了李永恩的预期,他不得不留本该外出调查的绝尘在宅邸中协助记录和整理口供。
绝尘在整理口供的间隙总有一丝不协调感,觉得此事过于顺利,总透着几分怪异。
她曾向李永恩提过此事,但后者一心想赶回豫州与太子殿下汇合,对诸多异常没有过多计较,自然对绝尘的提议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之后还是抽空外出了数次,隐约察觉到荆州民间的凝滞——不对,那或许不像是凝滞,而是更像是沉默和绝望。
巷尾干瘪枯瘦的乞丐尸体、神色冷漠的路人还有形迹可疑的会众扮相的流人,所有的画面都昭示着荆州局势没有预想中那么简单。
不过他们确实没时间了,太子在上次言简意赅的回信之后就再无消息。李永恩一面将这看成是对他们的不满与责备,另一面则蕴含着不详的征兆,使得他对太子的处境平添了几分莫名的揣测。
在面对绝尘的疑窦时,他强压下相似的异样感,一锤定音道:
“十日后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