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瑠的思路混沌起来,眼皮也愈发沉重,她得偿所愿地睡了过去。
首鸣时分,慕云瑠就醒来了。她打开了院门,好方便厨子和前来帮忙的人进门。
接着她准备去叫醒慕钰,谁知她推开门,慕钰已经穿好婚服,端坐在床上了。
慕钰自昨晚惊醒之后,就再也难以入眠,他蓄满心事,总觉得他似乎在梦中触及了过去的一角,在梦中见到了母亲。
他甚至想,母亲会为他寻到娘子而高兴吗?
穿好婚服之后,他心下稍安,无论如何,今日之后,那份恬然陪伴就是两个人的答案。
门开了,慕钰抬头,见到娘子像那日一样站在门口,眼中净是惊讶与错愕。
太好看了吧——
慕云瑠差点呢喃出声,她没有想到,慕钰穿上红色的喜服之后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好看。
可是接着,愧疚之情如藤蔓般收紧纠缠着她的内心,这场婚礼本就是她有所图谋来的,这场图谋与先入为主的错误合谋,又被倾颓的局势和无助的情感催化,形成了今日的局面。
慕云瑠的脑海中又闪回到她昨晚想象出来的,恢复记忆的慕钰会怎么对待她的诸多画面,刻意地垂下头去,偏过视线,闷闷地开口道:“你原来已经准备好了吗?你等等哈,罗大娘她们一会儿就过来。”
说完,慕云瑠逃也似地离开了,留给慕钰了转瞬即逝的疑惑。
慕云瑠背靠着柴房的墙壁,她竭力忍住想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努力抚平内心的愧悔。
她胡乱抹去眼角的水渍,侧耳倾听,发现慕钰并没有跟来,她松了一口气。
慕云瑠调整好心态之后,厨子也准时上门了,主厨带了两位看起来就极为乖顺的小徒弟,走进厨房就开始忙活起来。
罗、王等几位村里心善和蔼的大娘后脚跟到,在跟候在门口的慕云瑠打过招呼后,一波前往厨房帮工,一波则赶去正堂,检查婚礼布置和慕钰的准备情况。
慕云瑠则站在门口,呆呆地不知道在等着什么。
直到布置妥帖的王大娘从屋里出来,才快步走到她身边,出言提醒她:
“傻丫头,愣在这里做什么?镶门框里了啊?你看看你,也不知道给自己也上个妆,走——”
说完便自顾自地拉着她往正堂地梳妆台去。
慕云瑠眼见要和慕钰再次尴尬地打照面,本想开口找个理由拒绝她的提议,谁知王大娘好似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接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诶诶,迎接宾客还有我们这些老婆子呢,今儿是你的大喜之日,怎么能打扮得如此素净,听我的——”
慕云瑠没招儿了,假装乖顺地跟她进到屋去。
坐在梳妆台前,她果然察觉到身后有股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她不自觉地绷紧身子,换来手上不停忙活的王大娘一声嗔怪:
“你这丫头,绷这么紧干嘛,怎么?今天要成亲了,心里紧张不成?”
“王大娘——”
“好好好,不打趣你了,呵呵,我们丫头明明打扮起来这么好看。”
慕云瑠闻言,这才抬眼正正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滋啦——”
厨房那边有什么东西被投入了油锅,铜镜中的面容也晃荡看不清。
“是···是很好看。”
慕云瑠又垂下头去,状若害羞地回答道。
王大娘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嘴上还骄傲地回到:
“我就说嘛——”
厨房飘来了油炸食物的味道,勾得她的思绪暂时回到了婚事的进行中来。
此时门口也传来脚步声与喧闹声,宾客们逐渐到了,王大娘忙赶出去招待宾客去了。
清晨本来还有个给女方父母敬茶改口的环节,但慕云瑠父母双亡,这个环节就以给她双亲的牌位磕头上香替代了。
慕云瑠自知留在屋中很不合适,于是也出门去招呼客人了,慕钰则去到柴房继续等候。
此时已至辰时,在厨房帮忙的罗大娘为等候在柴房的他端来糖水,看着他小口喝下的同时还不忘再次叮嘱他拜堂礼仪。
门口的红灯笼早早挂了起来,空出来的正堂也被加紧布置,香案和牌位俱以准备停当,他们将红毡铺好,并用简易的屏风将架子床给遮挡住,这才看起来正式又像样了些。
厨房那边已经开始炒菜了,站在门边与王大娘一同招呼客人的慕云瑠的心已经飞到午时的席面上去了。
今日来的多是同村之人,同村同姓的羁绊很深,遇到这种喜事,大家无论相熟与否,都会来捧捧场子。
慕云瑠在来人中见到了老罗叔,他的面上却毫无喜色,愁眉不展,惟有在与她目光相接时才会扯出几丝僵硬的微笑。
她觉得奇怪,老罗叔向来是希望她早日成婚,最初也是想极力促成这桩婚事,可如今成亲之日,他看上去好像又心事重重,在担忧着别的什么。
她还没来及去细问,老罗叔就已经就位,拜堂开礼。
慕钰也从柴房出来,二人并肩站在红毡之上,她站主位,慕钰则站侧位。
他身着裁剪得极为得体合身的大红色喜服,衬得他温润如玉的面庞煞是好看;他的出现也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到了本就熙攘的人群之中,传回阵阵低语:
“渥豁,好俊俏的小郎君,六丫头从哪儿寻来的这么好的夫婿?”
“谁知道,不过六丫头的日子应该会好起来吧···”
慕云瑠自然听到了议论之语,不过她还处于头脑懵懵的状态,被众人簇拥着立在了主位上。
慕钰则显得要镇定地多,他侧脸望向她,周围满脸喜色的村人们的脸仿佛被模糊了,沦为了陪衬的背景板;嘈杂的人声和民间艺人吹奏的唢呐声也细听不见,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与娘子两人,被手中的红绸勾连在一起。
娘子并没有看向他,但他并不在意,而是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嘴角噙笑,目光落在脚前的红毡上。
他们二人的互动被前方的老罗叔尽收眼底,他眼底的担忧和歉疚之色更浓了。
不过他还是稳住情绪,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二人应声向香案上的祖先牌位叩拜。
“二拜高堂——”
他们继续对着牌位行跪拜大礼。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拜,慕云瑠有些胆怯,不敢去看慕钰的双眼,毕竟她没有戴盖头,抬眼就会与他相对而视。
“礼成开席——”
随着老罗叔的话音落下,厨子也将今日的压轴大菜——红烧肉给端上了桌,炖得酥烂的红烧肉装在粗瓷大碗里,碗边还精心地贴上一小块红纸点缀,以照应今日的喜庆氛围。
慕云瑠如蒙大赦,见到上桌的红烧肉就恨不得现在就端着碗就扎进席面里去,不过他们二人是今日的主角,没办法坐着安静吃席,还要轮番敬酒。
入座之后,村人们都愉快地入座大快朵颐起来。浓郁的饭菜香味吸引了更多村民前来祝贺。
其中还有几位面生的客人,他们进来后东张西望,尤其是对一对新人看了又看,直到周围有人拉住他,他才坐下吃席,眼神依旧粘稠的缓慢挪动过二人的脸。
慕云瑠正在和慕钰挨个敬酒,今日素来伶俐得她反而显得迟钝木讷,多亏了慕钰从罗大娘那里学到的礼仪话术,十分周全有礼,进退有度。惹得相熟的大娘们调笑她说是“今天成亲了给她高兴傻了”。
慕云瑠也不知说些什么,笑笑回应,似是应了他们的调侃。
他们转身前往下一桌时,走在她身后的慕钰轻轻拉住她,他从后边俯身上来,贴在她耳边低语:
“娘子,别担心,我不会后悔的,永远不会——”
话毕,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向前走去,慕云瑠却被钉在了原地。
“他竟然知道······”
她没想到被他看穿了心思,不过被他这么安慰,她的内心却并没有轻松到哪儿去。
她不禁想:现在的他这么想,那恢复记忆之后的他会怎么想呢?
“娘子——”
慕钰已经来到了下一桌前,回头唤她。
慕云瑠顿觉失态,快步跟了上去。
新人敬酒结束后,慕云瑠他们才得空吃了几口饭菜,在吃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红烧肉之后,她心情和缓了许多。
乡村的席面没有太多的规矩,众人给他们二人在餐桌旁加了两把椅子,他们干脆也坐下来吃席。
流动厨子的手艺很好,慕云瑠吃得心满意足,觉得这工钱花得很是值,她将菜塞进嘴里,两个腮帮子吃得鼓鼓的,果然,吃别人做的饭就是香!
宴席结束,二人规矩地送别村邻亲友,将准备好的喜糖和喜饼赠送众人。
宾客散尽,唯有老罗叔和罗大娘,以及还在厨房收尾的厨子还留在院中。
老罗叔走过来,此时的他已经褪去了早时的愁容,但也并未完全染上喜色,他拉住慕云瑠的手,说出的话却让她疑惑:
“六丫头,这几日···这几日你俩最好就不要出门了哈——”
老罗叔说话时斟酌了许久,最终还是干巴巴地说出了这句毫无缘由的嘱咐。
慕云瑠方才知道老罗叔的异样来自于哪儿了,从那日他们去他家中团貌起,他就表现得极不自在。不过她实在摸不着头脑,他突如其来的转变究竟来源于何处,她觉得老罗叔应该不会害他们,没有过多犹豫就点头答应下来。
老罗叔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身后站着的慕钰一眼,方才离去了。
此时罗大娘已经熬好了莲子羹,端到了院中的石桌上,叫她记得喝下去,说了好几句诸如早生贵子、夫妻和睦之类的吉祥话。
慕云瑠面上飞来几抹红晕,腼腆地点头,羞赧地用眼神示意罗大娘别说了。
罗大娘十分愉悦地开怀大笑起来,道别后也离开了。
当下已是申时时分,慕云瑠换上平日里劳作的衣服去厨房帮忙洗碗去了。
她对厨子的手艺大加赞扬,还在原来商定的工钱的基础上稍添了些,以表达她对吃到好吃的红烧肉的感谢。
谁知那位厨子笑了笑,打开放在灶台下的食盒,竟然是给她额外留的红烧肉!
“我看姑娘爱吃,肉又实在多得很,就给你盛出来一些留着。”
慕云瑠感动得要哭出来了。
厨子告别离开后,慕云瑠也将租来的碗筷清洗干净,等待明日城里的伙计上门来取。
她狠狠地伸了个懒腰,想着终于可以去休息一会儿了。
“娘子——来喝汤,已经凉了。”
“来了——”
慕云瑠在夕阳将至时奔向他,她也想开了,这日子如此和和美美地过下去,倒也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