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有几个沉不住气的衙役眼见就要骂出声来,及时被身旁的人拦住。
站在最后的衙役虽说默不作声,可暗中还是攥紧了拳头,看向头领的眼神中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愤怒。
头领是个人精,并不正面回应下面人的目光和抱怨,而是假装自己也十分无可奈何的样子,可传达出的意思却非常坚定,双方僵持了一段时间,众位衙役终归还是妥协了,骂骂咧咧地从屋内出去,不情愿地去执行命令。
他走在队伍的最后,沉默不语,心中则在盘算着此事该如何驱处时,头领却陡然拦住了他:
“你家中之事,我已经和上面说过了,你回去罢。”
他一愣,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见他迟迟没有回应,头领只好把话说得再清楚明白些:
“你不是同我说你家中事出有急,需要及时赶回去吗?”
头领特地将赶回去三个字咬得极重,好似在刻意提醒着什么,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地领会到他的言外之意,赶忙装作感激的样子谢恩道:
“多谢大人——”
“快些去吧。”
“是……”他自是知道他的快些去吧是何用意,也不再藏着掖着,大跨步地便要出门去。
“陈醒,你……”
头领在他出门前的那一刹那开口叫住了他——
“头领,怎么了?”他生怕对方改变主意,言语间不可避免地生出了点犹豫。
“……无事,去吧。”
陈醒对他未说出口的话隐约有所感知,未再多言,便急匆匆地出门去了,他要去齐林那里,坦言城内的近况——
十日后,慧娘一行人在通往豫州的官道上修整,他们马不停蹄地行了几日,疲惫不已,可眼下城内的情势,他们是一刻也不想也不敢停歇。
王慧近年来走南闯北,卖艺为生,人脉颇广。陈醒那日的到来预示了之后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水退之后尸横遍野,饥饿和病痛也接踵而来,官员的态度也早已在对陈醒等衙役的工作安排上初见端倪——他们必然是指望不上了。
大灾过后,粮食和药品是最为紧缺的,眼看着城内的物资一日日消耗下去,齐林和她都心急如焚,城内的地豪乡绅大多为富不仁,只想明哲保身,寄希望于他们主动慷慨解囊,接济难民,无异于白日做梦。
齐林审慎思考之后,决定派人出城去筹集物资,可他思忖良久,也没有决定合适的人选。
慧娘心细敏感细腻,齐林每每愁思,她都在不远处默默地观望着,在心中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到手头的事情上,又过了几日,她也无法强装镇定,在齐林复起愁绪时,她将手中剩下的一点食物送进了孩童的嘴里,随即站起身来,走到齐林面前:
“让我去吧。”
她的话语短促又有力,莫名给齐林带来了自信和底气。
“可……”
“我在外卖艺多年,无论如何都能保全自己,加上我在豫州地界有旧相识,保不齐可以为我们当前的难处出份力。”
齐林心知她是为了缓解自己心中的压力才会如此言说,若是放在往日,他断然是不会让她涉险,可现在,他也不得不蕴生起一点希冀来,终是点头答应了她的请求。
这就是慧娘出现在通往豫州南部必经之路上的缘故,过滤掉耳边的几句闲言碎语,她默默将注意力转到对前路的规划上。
就在她直直地盯着路的尽头时,黄昏时分,夜色覆下,暗云剪裁过的天空透着令人不安的压抑之感——两个女子单薄的身影出现在道路的远处,细看之下,其中一人的身形明显有些不稳,脚步虚浮,多半是遭受了难捱之事。
慧娘的眉头紧皱,她下意识抬脚就要走上去,可目光触及身边各异的眼神之后,不由得叹息一声,收回了脚步。
待到二人接近,她清楚地看见其中一人脸上的红晕,克制再三,还是开了口:
“两位请等等——”
绝尘一路上都甚为警惕,她们二人简直就像是一块行走的肥肉,被有心之人看到,禁不住要来咬上一口,若不是为着慕姑娘的病,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昼夜兼程。
方才远远地瞧见这边的一群身份不明之人,她的心立刻悬了起来,生怕他们在走近时突然发难,可道路仅有这一条,不得不走。
突然听闻对方开口,绝尘浑身都绷紧了,她不敢轻举妄动,等待着对方的下一句话:
“…襄阳城内受灾严重,两位姑娘若是要去那里……可是要万分小心啊。”
绝尘听罢后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抬手扶住了身旁的人: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