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之正四肢冰冷发麻，强迫自己机械地盯着监控屏幕。倍速播放的画面涌入大脑，具体的工作让他的心跳和血流恢复了些。

“搜捕”江树这事已经是按重大刑事案件的规格在办了，队里加急审批了运营商手机定位，得到的结果是江树手机关机，最后定位到的ip位置是路之正家；监控那边，江树的反侦察简直强得邪门，也可能是桐城部分街道设备比较老旧分辨率达不到要求，在过去的一周里，天网人脸步态识别只零星捕捉到疑似江树的几个画面。

路之正反复播放了那几段监控和前后的片段，大概推测出了部分行动轨迹，结果让路之正有些在意。

估计是做这行的多少都沾点难以理喻的忌讳，陈伟国也不例外，此人似乎极度不相信电子网络之类，所有重要文件或法律文书一律没有上传备份，全部是纸质保存。前世陈伟国归案后，警方查封了他包括住所和各种经营场所的十余处窝点，查获大量私人纸质文件，包含遗嘱，各种资产证明及交易材料等等，成了后续依法起诉其非法药物交易的直接证据和黄金周案侦破的重要线索。

这一回的陈伟国是意外死亡，比上辈子早了整整两年，线索链严重不足，两年后的经验在两年前根本不适用。案发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这些材料还没有被找到。

这次的案子不是他在负责，但前世路之正参与了陈伟国案的搜证工作，对这十几个据点位置可以说如数家珍。江树已经确定的活动轨迹在地图上有数处和据点间连线高度重合。

江树也在找陈伟国留下的东西吗？可路之正想不到这件事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躲开警方视线。

——除非他不打算让警方知道他找到了什么。

可这也没有道理。前世揭发陈伟国的关键证据就是江树提供的，路之正不想怀疑他在这个案子里的立场、但要说他全然没有私心，路之正是不相信的。

无论如何，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人，路之正直接放弃了揣测江树的动机。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么说可能并不准确。事情的转机来得可以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凌晨五点，江树似乎不再故意躲避摄像头了，监控完整记录到了一段江树的路径，正当路之正确认他目的地的时候，技侦传来消息了。

六点二十，在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照亮桐城的时候，江树的手机开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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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丫——”

随着厚重的卷帘门被拉起的声响，阳光斜着从缝隙中漏进漆黑的仓库。

一双苍白骨感的手将门帘抬起一半，光带在他的动作变宽。似乎是很久没人来过了，他的动作在不算宽阔的空间里掀起一片灰尘，在半边阳光里翻飞。

来人轻咳两声，站直环顾起四周。

仓库两面是老式的大铁皮柜，中间两张桌子随意摆放着，桌面上散落着些文件盒和发黄的印刷纸，角落里堆着放杂物的大纸箱，均是积了厚厚一层灰。

——除了赤裸裸摆在铁皮柜旁的一个大保险箱。

那人身形瘦削，一身黑风衣，领口拉高遮住下巴，一顶黑色鸭舌帽压住眼睛。他单膝跪在保险箱前，一手举着手电，一手熟练地摆弄起密码，没花几分钟，柜门轻巧地弹开了。

保险箱里一样堆满了几沓纸，分门别类夹了夹子，但说不上整齐。他把上层的一摞纸挪出来，就着手电翻找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接着是铁门帘被完全拉开的声响。清晨有些刺眼的阳光顿时洒满了整个空间，接着几个人影乌泱泱压了过来，拖成长长一条的影子罩住蹲在地上的男人。

“江总，可是让我好找啊。”

几个彪形大汉站进来，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更显逼仄。为首的男人眉眼和死了的陈伟国有七分相似，穿了件夸张的毛皮大袄，脖子上挂着根大金链子，充分展现了何为刻板印象。

“就知道跟着你是对的。”领头的揣着手环顾四周，啧啧称奇，“不愧是二哥手下的大红人啊，这种地都能找到。”

江树似乎对来人毫不意外，手上的动作一下都没停，把人晾在一边，慢条斯理将堆在一起的纸挑挑拣拣分成几摞，完事终于余尊降贵仰起脸，分给几人一个眼神，帽檐的阴影遮住眉眼，被照亮的下半张脸白得触目惊心。

“几位有何贵干？”

他支着膝盖站起身，拍拍手上和衣摆的灰尘，嘴角向上挑起个锋利的弧度。

“长话短说吧，我赶时间，老子今天求婚。”

“……”

“……那提前恭喜江总了。”这人没头没尾一句疯话把来势汹汹的陈老三都干不会了，气势都扑灭了几分，“江总就别装傻了，拿过来吧。谢谢你帮我们找到二哥的遗嘱了。”

对方随口一说，江树看起来倒是很受用，于是他愉快地歪歪脑袋：“我说不呢？”

这话终于是撞到陈老三枪口上了，他似笑非笑地和身后摩拳擦掌的伙计们对了个眼神：“江总不会觉得今天能带着东西从这个门出去吧？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啊，那倒不是。”江树连忙摆手否认。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压得扁扁的烟盒，抖出里面剩下的唯一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掏出打火机刷地点亮，蓝色的火舌拉成长长一条轻轻摇晃。

他也不点烟，就静静地盯着手里的火，陈老三不知道他在卖什么药，突然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按住他！快！”

晚了。几个大汉一齐扑来，江树手里的火机向后一甩，啪嗒一声脆响，身后杂乱堆积的纸张应声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