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璃似乎被他的消极彻底激起了胜负欲。
她不再试图用言语引导,而是彻底投入了棋局。
落子,风格陡变,黑棋如疾风暴雨,攻势凌厉,带着她一贯的霸道与侵略性,步步紧逼,直指白棋大龙。
谢云书本就精通此道,只是心灰意冷不愿应对。
此刻被这毫不留情的杀招一激,骨子里那份文人固有的、于技艺上的傲气竟被勾出了一丝。
他下意识地,指尖白子停顿在半空,目光开始真正地审视棋局。
他看到了黑棋看似汹涌背后的一个极细微的破绽——那是萧璃风格中的特点,善于强攻,有时却会忽略边角的细腻。
机会转瞬即逝。
他犹豫了。
配合她,像是屈服;
不应对,这盘棋会死得毫无尊严。
最终,那点残存的对“棋道”本身的尊重,压过了对执棋之人的厌恶。
他指尖的白子轻轻落下,没有声响,却精准地嵌入了那个破绽之处,如同一根细针,巧妙地挑开了黑棋攻势的一角。
萧璃正准备落子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那颗突然变得灵动的白子,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亮光。
她抬起眸,看向他。
目光闪亮,夜空有星河划过。
只一眼,谢云书便已移开视线,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紧抿的唇线,似乎缓和一丝。
“终于舍得认真了?”萧璃语气听不出喜怒,指尖的黑子转而落在另一处,补强自身,但攻势已然被延缓。
“殿下棋风凌厉,步步杀机,云书若再不抵挡,只怕尸骨无存。”谢云书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带着淡淡的嘲讽,却不再是完全的麻木。
“杀机?”萧璃轻笑,目光重新回到棋盘,指尖摩挲着一枚光滑的黑子,“这世上,哪一步不是杀机?朝堂是棋盘,天下是棋盘,就连这方寸之地,亦是如此。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或者……被人掌控,如同这些棋子。”
她的话意有所指,谢云书如何听不出。
他不再接话,全神贯注于棋局。
一旦投入,他仿佛变了一个人,苍白的脸上因专注而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眼神锐利如鹰隼,指尖落子变得沉稳而迅捷。
白棋在他手下,如同被注入了灵魂,不再消极防守,而是以柔克刚,迂回穿插,布局深远,竟隐隐与萧璃霸道凌厉的黑棋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棋局之上,一时间竟杀得难解难分。
落子之声不绝于耳,时而轻缓,时而急促。
宫灯摇曳,映照着两人专注的侧脸。
萧璃看着谢云书沉浸在棋局中,那眉宇间暂时消散的阴郁和那股熟悉的、属于翰林才子的清傲锐气,心中那莫名的躁意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她要的,就是这。
让他从那死寂的自我封闭中暂时脱离出来,哪怕是通过这种对抗的方式。
“看来谢世子并非只懂风花雪月,这棋盘上的征伐,亦不遑多让。”萧璃落下一子,封住白棋一条去路,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
谢云书指尖夹着白子,悬在棋盘上空,沉吟片刻。
他能感受到对面投来的、带着审视的目光。
“殿下过奖。不过是困兽之斗,垂死挣扎罢了。”他声音低沉,白子落下,竟反手做了一个劫,局面瞬间变得更加复杂微妙。
“困兽?”萧璃盯着那个劫,眼神深邃,“就算是困兽,獠牙犹在。总好过……引颈就戮。”
她打吃一子,动作干脆利落。
两人的对话在棋局的隐喻中来回交锋,指尖起落间,是智慧的较量,也是心境的试探。他藉由棋盘宣泄着被囚的愤懑与不屈,她则透过棋路审视着他隐藏的棱角与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一局终了。
数目之下,竟是极其微弱的和棋。
萧璃看着棋盘上犬牙交错、最终势均力敌的局面,久久不语。
谢云书也微微喘息,这一局耗费了他太多心神,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抬起手,并未收拾棋子,而是轻轻拂过棋盘边缘,指尖划过那冰凉的木质纹路。
“看来,你我之间,注定是场纠缠不清的残局。”她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谢云书垂下眼眸,看着自己因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指尖,心中五味杂陈。
这盘棋,像极了他们之间混乱难解的关系——厮杀,对抗,却又奇异地达成了一种危险的平衡,甚至在这激烈的“厮杀”中,他竟短暂地忘记了屈辱,找回了一丝属于“谢云书”本身的活力。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摇曳,将两人对坐的身影投在墙上,仿佛一幅定格了无尽纠缠的画卷。
而那纵横棋盘上的硝烟,似乎才刚刚开始弥漫。
棋局已定,弃子无辜。
她萧璃绝不会成为弃子,她要成为这幕后操盘的执棋者。
而那白子,尚且不知,他日,甘为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