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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虎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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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了!”她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走,他无法反抗她。伏黑的手机仍然躺在那里,一地的玻璃和金属,手机壳上没有任何带个人风格的东西:背面没有照片,没有钉崎的那种手机挂饰,没有任何悠仁能带回去的东西。

现在,他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上伏黑的联系人页面,头像是一张悠仁偷拍的照片,当时伏黑正在睡觉,他们在他脸上画了涂鸦。悠仁点开照片放大,好一会儿,他就只是看着,描摹着伏黑的脸部线条。

照片有点糊,悠仁拍的时候也不太仔细。为什么要仔细呢?他以为……他们还有更多的时间。

悠仁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

他没有再打开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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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发现的人是胀相。

“你又没睡觉,悠仁。”他戳了戳悠仁的眼袋。

悠仁嗷的叫了一声,把他的手拍开:“没事,”悠仁条件反射地说,胀相还好意思说别人的眼袋,他自己看起来就像被职业拳击手打中了眼睛,“只是最近做了些噩梦。”

胀相露出担忧的眼神:“噩梦?”

“就是普通的噩梦而已。”悠仁连忙说道,“跟宿傩没关系。”

普通的噩梦,是啊,当然,如果他想这么叫的话。

这些天他经常梦到伏黑,大脑不再和涩谷事件纠缠,而是专注于悠仁人生中最糟糕的六十秒。他一遍又一遍地重温:突然失去身体控制权的恐慌,看到宿傩的咒纹出现在伏黑脸上的恐惧,还有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失去小指的疼痛。

有趣的是,最糟糕的梦往往是现实中没发生过的、平淡无奇的景象。

大多数的梦里,悠仁只是坐在一个地方,和伏黑聊天,在餐厅里、在电车上、在公园喷泉边,有时候钉崎也在。这些梦是最糟糕的,因为悠仁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直到一切已经结束。像是被沉溺进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他从来不会意识到这是一个梦,直到伏黑消失。

他开始在训练中走神。但是现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不能马虎,所以他练得更多,打得更狠,动得更快。这确实有一点帮助,因为运动是保证不做梦的最好方法之一。

胀相对此非常生气,他总是能表现出出人意料的敏锐。他不停告诉悠仁不要在已经精疲力竭的时候过度劳累,直到他威胁说停止指导悠仁,悠仁才终于听了进去。

悠仁去找了硝子。她最近看起来也很憔悴,和胀相一样,她也有这几乎永久性的眼袋,但现在它们看起来比以前更肿。悠仁尽量简短的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硝子听完,叹了口气,仔细打量了悠仁的脸一会儿,说:“我就直说了,悠仁同学。噩梦对咒术师来说很常见,我们大多数人只是慢慢学会忽略它们,虽然你还年轻,但也经历了很多,我不认为你能在短时间内摆脱它们。”

她转身在抽屉里翻找,然后拿出一个半空的药瓶递给他:“睡前吃,每晚最多一片,抱歉,悠仁同学,但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了。”

于是他服用了安眠药,告诉胀相药还是有用的。

确实有用,但不多。悠仁的身体一直在变强,其副作用之一就是他对药物的抗性变得比正常人更大,悠仁靠着药大概能多睡一两个小时,仅此而已。至少能让胀相不再唠叨他了,这点他还是得感谢安眠药。

悠仁这段时间没怎么见过五条,因为他总是在制定什么超级秘密的应急计划。两人见面的时候,五条会意味深长地看悠仁一眼,悠仁不知道六眼能看到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在六眼下无所遁藏。

五条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地把手搭在悠仁肩上,表示无声的理解。然后又离开了,徒留悠仁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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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某种程度,悠仁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承受能力有限。

他能承受最好的朋友被从他身边夺走的次数是有限的,他多次去抓伏黑的手,却什么也抓不到,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事实证明,极限就在今晚。

梦境从酒店房间开始,就是悠仁和伏黑在东京结界走散后重新汇合的地方。梦里,伏黑仍然在酒店床上昏迷不醒,周围没看到来栖。而且,与现实生活中穿着浴袍胡闹不同,这个梦里悠仁也待在床上。

他坐在床上,调着酒店电视的频道,伏黑蜷在他身边,头枕在悠仁大腿上,他用鼻子呼吸着,响起一阵轻微的鼾声。悠仁用手梳理着他的头发,因为在梦中,他们总是这样做的。

伏黑醒了。他醒来时没有过度的反应,没有问自己在哪里,只是睁开眼睛抬头看着悠仁,然后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悠仁也回以微笑。

然后伏黑的头爆开了。

更准确地说,伏黑先是毫无征兆地烧了起来,但是没有火眼,他整个左半边身体突然变焦了。悠仁抓住伏黑,伸手去够他的脸,然后伏黑抬头看着他,眼框被血糊成一片。

悠仁就坐在酒店床上,紧紧抱着伏黑的尸体,伏黑的血和内脏溅了他一身,电视依旧在背景里播放着。

悠仁挣扎着恢复了意识,发现自己正在哭。他掀开被汗水浸湿的床单,摇摇晃晃地走进浴室,立刻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然后他伸手去拿手机,又突然停住了。

他在发抖,胸口有一种可怕的不安感,紧绷而令人窒息。他必须——他必须以某种方式见到伏黑,或者,至少,他需要看到伏黑存在的证据。

几秒后,他发觉自己已经打开了伏黑的门,经过这么多晚之后,这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伏黑的房间看起来没有被动过,悠仁记得,最近除了五条,没有人来过这里。当他们在五条解封后回到学校时,那个男人只是在伏黑的房间里站了一个半小时。显然,他什么都没做,因为悠仁唯一能看到的变化就是窗户被打开了一条缝,好让空气流通。

伏黑一直都有点洁癖,同时也是个实用主义,房间里几乎没有个人物品。没有海报,没有手办,没有毛绒玩具。他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名让悠仁头晕目眩的书,一个旧耳机安安稳稳的放在书架上。椅子被推进书桌下面,书桌上有一个小狗摆件,凑近一看,才发现是个钥匙扣,看起来有点年头了。这是伏黑自己买的?还是别人送的?是五条还是津美纪?

胸口的不安感更严重了,像是出于本能,悠仁向床边走了几步。

床铺得整整齐齐,双手凭着肌肉记忆动作掀起被子的时候,他闻到了一点茉莉花香。伏黑其实没什么体味,但他身上总是有一股茉莉花的味道,钉崎叫嚷过这简直不公平。

悠仁现在意识到,是洗衣液的味道。和悠仁不一样,伏黑不用学校提供的洗衣液,悠仁在洗衣柜里看到过伏黑的洗衣粉,是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品牌,他记不起名字了。茉莉花香味的,显然,如果说伏黑的衣服和床单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那就是茉莉花的香味。

天啊,悠仁觉得自己好变态,他就这样坐在伏黑床上,闻着他的床单。

但是悠仁太想他了,以至于感觉自己可能会死去。所发虽然简单,但却是真实的。他感觉自己可以就这样倒下去,此时此刻,因为胸口的疼痛而死掉。

梦境的画面还在他的眼底闪烁,悠仁多么希望伏黑能在这里啊。他希望伏黑就在他面前,张开双臂,准备让悠仁给他一个地狱般的拥抱。

一个声音从悠仁喉咙里爬上来,他只能在它已经溜出一半时才把它咬回去。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声啜泣。

他爬上伏黑的床。是的,像个变态,但他不在乎。他掀起被子钻进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直到什么都看不见。鼻子里充满了淡淡的茉莉花香,这让他想哭。

好痛,真的好痛。他从来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渴望:像一把刮擦着胸腔空洞的内壁,像一只动物在啃食血肉。胃里、喉咙、甚至牙齿都在疼,他的双手异常麻木,因想要拥抱某个不在身边的人的冲动而刺痛。他不得不用手捂住嘴,以免哭出来,然后他想起,即使真的哭了,这栋楼里也没有其他人能听到。

所以他哭了,哭得很难看。他紧紧抓着伏黑的枕头和床单,拼命假装伏黑真的在这里。他用力抱住自己,想象着是伏黑在抱他。

这没有用,但是最后疲惫战胜了一切,悠仁就这样睡着了:他蜷缩成胎儿的姿势,躺在伏黑的床上,被伏黑的毯子闷得喘不过气来,泪水浸湿了伏黑的枕头,正在慢慢干涸。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脸。

“虎杖,虎杖,放开我。”

悠仁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什么,然后更深地陷入了包围着他的柔软温暖中。

“虎杖,你压到我手了。”

“嗯……”悠仁动了动,慢慢变得更清醒。他窝在柔软的、散发着茉莉香味的被子里。从床垫下陷的方式和脸上的手指能感觉出来,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虎杖。”

他知道那个声音。

悠仁猛地睁开眼,伏黑在床的另一边皱着眉看他。房间很暗,但悠仁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脸。眉头紧锁,看起来有点烦,但不是生气,不是惊恐。

他的皮肤上没有咒纹。

“喂。”伏黑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不可能, “我说放开我的手。”

悠仁盯着他,然后低头,看见他们像往常一样纠缠在一起。悠仁的胳膊松松地搭在伏黑的腰上,但伏黑的手被压在悠仁的肩膀下面。他一定是在夜里的某个时刻抱住了悠仁,或者悠仁只是不小心滚到了他身上,他的手现在一定麻了。

“抱歉,”悠仁挪动了一下身体,让伏黑能够抽回手臂。他意识到自己正面对着伏黑,背对着房间的其他地方。除了伏黑、床和墙,他什么都看不见。

如果他现在转身,他能看到任何东西吗?这个房间里除了他眼前的这些,还有其他东西存在吗?

伏黑正看着他,又是那双眼睛,太亮了,尤其是在房间里似乎根本没有月光的情况下。一种不可能存在的明亮,一种在现实世界中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悠仁意识到这一点时,喉咙紧了起来。

“继续睡吧,”悠仁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沉重,他凑过去,额头抵在伏黑胸骨上,“天色还早着呢。”

“我睡不着。”伏黑喃喃道,一股恐惧如利箭般穿透悠仁,“你一直动来动去。”

“抱歉,抱歉,我不动了,我保证。”

他又偷偷抬头看了一眼,伏黑低头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悠仁就这样盯着,换做平时,他肯定会为此感到尴尬,但是现在他不会。因为他现在做了什么,都只有他自己在乎。

所以悠仁贪婪地看着伏黑,在伏黑的目光中陶醉,将他深深烙印在记忆中:他的头发垂在脸上的样子,他的眼睛的形状,他的长得离谱的睫毛。当他无法继续看下去时,,就把脸重新埋进了伏黑的胸口。他把伏黑拉得更近,伏黑奇迹般地没有反抗。

“伏黑。”悠仁的胸口有一种疼痛,不,那不是痛,比痛更加尖锐,感觉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悠仁可以确定这一点,因为他是地球上唯一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的人,“求你了,睡吧。”

沉默。

“好吧。”伏黑稍微动了动,把自己调整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但你要是再压到我的手,我就把你赶出去。”

悠仁不敢用言语回应,他害怕如果说太多、拖得太久,一切就会像沙子一样崩塌。所以他只是点头,把头更用力地埋进伏黑胸口。

两人都没有说话。在他头顶,伏黑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悠仁也配合着他的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他强迫自己重新入睡,内心的绝望如此强烈,仿佛要燃烧起来。

这些天,悠仁很少做好梦,他想让这个梦尽可能久地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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