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铺着蓝色旧桌布的桌子还在,上面甚至多了一个小小的、插着几支新鲜野菊的玻璃瓶。野菊是明黄色的,在夕阳下像一小簇燃烧的火焰。桌子被仔细擦拭过,旁边两张旧椅子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而最让沈述呼吸一滞的,是墙上。
那幅被他用马克笔划掉、又被他烧掉了照片原稿的油画——顾阳在光中微笑的油画——此刻,竟然被修复了,重新挂在了那里。
不,不是修复。是重绘。
画布还是那块画布,但上面覆盖了新的颜料。顾阳的脸被重新描绘出来,笑容依旧灿烂,眼神依旧明亮,甚至比原来更加生动。而最让沈述震惊的是,画中顾阳的额头上,被添上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浅金色的笔触,像是一个……若有若无的、温暖的印记。
而那幅画曾被黑色马克笔粗暴划过的痕迹,并没有被完全覆盖掉,而是被巧妙地融入了背景的光影之中,变成了一种类似光线折射或尘埃轨迹的纹理,让整幅画在温暖之余,多了一丝历经磨难的、沉静的故事感。
这需要多高的技巧,又需要多深的……心意?
沈述一步步走过去,站在那幅重生的画前,仰头看着画中微笑的、意气风发的少年,指尖轻轻颤抖。他能看出笔触的些微不同,这不是他画的。但画中的神韵,对光影的把握,却又带着一种拼命模仿他风格、试图靠近他世界的笨拙与努力。
是顾阳画的?
那个在篮球场上奔跑、大大咧咧的笨蛋体育生,那个连削铅笔都嫌麻烦的顾阳,竟然……去学了画画?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一点点地,试图修复被他亲手毁掉的东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带着迟疑的脚步声。
沈述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顾阳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有些模糊。他手里还拿着调色盘和几支没洗的画笔,手指上沾着未干的颜料,脸上带着做坏事被抓包般的紧张和不安,还有一丝深藏的、近乎绝望的期盼。
“……我……”顾阳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只是……觉得这幅画……不该被那样毁掉。我……我画得不好,我知道,跟你比差远了……我找了苏老师,偷偷学了一点……”他语无伦次,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沈述缓缓转过身。
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着门口那个手足无措、脸上还沾着一点蓝色颜料的笨拙少年,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忐忑和卑微的渴望。
冰层碎裂的声音,在心底清晰可闻。
他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学的”,也没有评价画得好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阳,看了很久,久到顾阳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想要转身逃走。
在他打算迈出步伐的那一瞬间。
沈述轻声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那天的汤……还有吗?”
顾阳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大,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到了天籁。他愣了好几秒,才结结巴巴地回答:“啊?汤?鸡、鸡汤吗?有!我、我晚上就回去让我妈炖!不对,我现在就去买材料!你、你想喝什么汤?玉米排骨?还是山药炖鸡?”
他急切的、毫无章法的回应,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不敢置信,笨拙得让人心疼。
沈述看着他那副样子,一直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像一缕春风,瞬间吹散了旧教室里沉积数月的寒冰。
“随便。”沈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墙上那幅画,声音很轻,“……别太油就行。”
“好!不油!肯定不油!”顾阳忙不迭地答应,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和激动。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悄然靠近,有了一小部分的交集。
那把系着迷你篮球的铜钥匙,被沈述紧紧握在手心,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