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夜里凉,您还是不要在这里久待,奴婢去小厨房看看,让他们把温着的粥和小菜端到屋子里。” 春言道。
“就拿这里来吧。”赏着夜色吃夜宵,才是惬意啊。
夜宴上的喧嚣还在耳边打转。霍烈的威严、霍衡的意气风发、满殿的赞誉声,还有霍辞藏在角落里的落寞。
那些暗流涌动,更耐人寻味。秦章看向霍辞时隐晦的点头,温平半阖着眼却总在关键时刻帮霍辞解围,沈策围着霍衡转时,其他世家子弟眼底的不以为然。这些,旁人或许没在意,萧婉却看得真切。
萧婉还没来得及卸侍女装,那身淡青色的襦裙,是赵姝特意给她准备的,素雅低调,正和侍女身份。
就在此时,霍辞来了。
是的,近一个月霍辞经常了揽月轩与她聊正事军务,真是俨然真把她当成了谋士。不过他也算真君子了,从未越雷池半步。怎么说呢,算是个好老板吧。
今日,他心中想必不怎么爽,萧婉有些忐忑,不会把火撒她身上吧。
只见月色下,霍辞穿着件石青色的常服,没戴冠,长发用根玉簪松松束着。他身形颀长,站在院门口,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几乎占满了半条小径。他的眼神在月色里看不真切,辨不出喜怒。
“你倒是好兴致。”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白天低沉些,带着夜风吹过的凉意。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顿了顿,“你今天怎么去了夜宴?还穿成这样。”
萧婉心里有点虚:“就是…… 有点好奇。你不要怪赵姐姐,是我求她带我去的。” 她没敢说自己是故意想去看看霍衡,看看那些传闻里的人物。
霍辞没再多问,迈开步子走进来,在她身边的台阶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他身上带着些夜露的清寒:“那么你看到了什么?” 他侧过头,眼神落在她脸上。
萧婉心跳漏了一拍。看到了什么?看到了霍辞的诗惊艳全场,看到了霍烈的偏爱,看到了朝臣们的站队,还看到了他的委屈。这话吧,有些能说,有些却不能。
“民女觉得,子安公子很快要完了。” 萧婉抬起头,迎着霍辞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霍辞瞬间愣住了。他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平静被打破,连呼吸都顿了顿:“你说什么?”
萧婉清楚地看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有怒火在燃烧。夜宴上霍辞那般耀眼,父王那般宠爱,她却说出这样的话,在他听来,怕不是最大的讽刺。
“公子别恼,” 萧婉赶紧解释,“很多事情并不是表面那样的。旁人或许只看到子安公子的惊世之才,可民女却看到,很多朝臣实际上都站在了您这边。”
“你…… 怎么知道这些?是苏晟告诉你的?”可即便是苏晟,也从未说过 “霍衡要完” 这样的话。
“不是兄长,是我自己看的。”她顿了顿,细数着自己的观察:“秦令君看您时,眼神里有赞许。温太尉看似不闻不问,在一片赞许声中说了句‘赋文虽好,却不及实政重要’。还有程司空,他跟您说话时,那股子亲近,可不是对子安公子有的。”
他看着萧婉,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民女敢说,公子一定会胜出。”萧婉语气笃定,虽然霍辞不知她哪里来得这般笃定,这笃定也像是感染了他。
“公子还记得去年南郡的灾情吗?听哥哥说那时南郡都是流民棚子每天都有人饿死。大王让您和子安公子各自提出赈灾之策。子安公子闭门三天,写了篇《救荒赋》,辞藻华丽,可却是您带着人跑遍了南郡十个县,摸清了流民的数量。是您在流民棚外搭了粥棚,是您冒着风险去淮南调运粮草,三天三夜没合眼。”
霍辞的身子僵了僵,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记忆,被萧婉的话唤醒。他仿佛又回到了南郡的田埂上,耳边是流民的哭声,鼻尖是泥土的气息。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萧婉,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还有公子写的《淮南赋》,” 萧婉继续说,语气里满是敬佩,“民女偶然在赵姐姐的书房里看到过,写的是淮南的屯田景象。那里面藏着的,是治国的根本。”
她看着霍辞,一字一句道:“世人都夸子安公子文采无双,可公子” 萧婉语气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大王打天下,靠的不是诗赋,是兵、粮。历来成就伟业者,靠的也不是辞藻,是识人善用,是决断明快,是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务实。帝王要的,从来不是宴上题诗的才思,是定国安邦的稳当,是护佑万民的担当。这些,公子您都有。”
月光洒在霍辞的脸上,映得他眼底的红意更明显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