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今日赴约之前,她便已经命人将一封密信送到了卫凛手中,令他率领麾下那支原本负责粮道接应的骑兵,趁夜绕过小君山,潜伏于蜀军大营西侧的山林之中。
她在信中说得很清楚,倘若今夜蜀军按兵不动,卫凛便继续隐蔽,绝不可擅自行动;可一旦蜀军主力离营东进,便立即发兵,直袭蜀营,能夺则夺,不能夺,也务必要迫使阴宣回师救援。
倘若一切顺利,卫凛便可趁蜀营空虚,一举夺下敌军大营,而霍衍只需率军衔尾追击,便足以令蜀军腹背受敌。纵然阴宣用兵如神,面对前后夹攻的局面,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只是她没有想到,霍衍竟也预料到了夜袭,甚至提前布置好了迎敌的军阵。
想起方才那人连问都不曾多问,便凭着她一个字下令追击,萧婉不禁微微出神。
他就这么相信她?
还是他其实也已经猜到了什么?
——
夜色深沉,小君山西麓的山林间,一支魏军正悄无声息地向蜀营逼近。
卫凛勒马停在山坡之上,遥望着数里之外灯火连绵的蜀军大营,久久没有说话。
先前奉命前去探查的斥候陆续归来,据他们回禀,阴宣此次出兵甚众,蜀营中的兵力较白日明显减少,但西侧营门仍有重兵把守,营内巡逻的士卒亦未见丝毫松懈,显然对魏军可能趁机袭营早有防备。
卫凛听罢,非但没有失望,反倒微微笑了。
阴宣是何等人物,若连这点防备都没有,才真正叫人奇怪。
何况,蜀军既然尚有兵马留守,便说明阴宣绝不可能不顾大营安危。一旦自己攻入营中,消息传至前线,无论阴宣的夜袭进行得如何顺利,都势必要分兵回援。
届时,陛下便有机会从背后追击。
这才是今夜这一局最重要的地方。
萧婉虽在密信中嘱咐他尽力夺营,却也说得明白,阴宣用兵谨慎,不可轻敌,即便不能尽取蜀营,也务必要使敌军首尾不能相顾。
卫凛抬眼望向山下,目光最终落在蜀营西南侧那片隐没于黑暗之中的树林上。
他早已命斥候探明地形,知道蜀营西侧虽然防备严密,西南角的营垒却紧邻一条浅溪,因地势狭窄,无法同时展开大批兵马。蜀军在那里布置了拒马与壕沟,却也留下了一处供运送草料的侧门。只要能够将守军的注意力引向西营正门,便有机会从此处撕开一道缺口。
“传令下去,依计行事。”
卫凛收回目光,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今夜谁也不许恋战。先破营,再取辎重,若能夺下蜀营自然最好;倘若不能,也绝不可让阴宣安安稳稳地回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潜伏于山林之中的魏军将士开始行动。
不过片刻,蜀营正西方忽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数百魏军骑兵举着火把,从山坡之后疾驰而出,直扑西营。与此同时,另有一支兵马趁着夜色向南面逼近,战鼓骤起,喊杀之声此起彼伏,乍听之下,竟仿佛有数千兵马同时杀到了营前。
蜀军守将不敢怠慢,立即命人关闭营门,调集弓弩手登上箭楼,又分出兵力向南侧增援。
然而,他并不知道,卫凛真正率领的精锐,此时已经借着夜色绕到了西南角。
直到西侧正门的魏军开始佯装强攻,蜀营中的弓弩手接连向外放箭,卫凛才突然下令,令事先备好的士卒将木板架过壕沟,持盾掩护身后的步卒,直扑那处运送草料的侧门。
蜀军很快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魏军,当即吹响号角,试图调兵拦截,然而卫凛根本不给他们从容布防的机会。他亲率前锋攻至侧门附近,命人以巨木撞门,又令弓弩手压制营墙上的守军。趁蜀军忙于应付,他麾下几名身手矫健的士卒已经借着盾牌掩护攀上营墙,与守军厮杀起来。
不过片刻,侧门便在内外夹攻之下轰然洞开。
“将军,门破了!”
卫凛眼中精光一闪,手中长枪向前一指,率领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兵马冲了进去。
蜀军显然没有料到,这支魏军竟能如此迅速地突破营墙,侧门附近的守军猝不及防,很快便被冲散。卫凛却没有因为初战告捷而放缓攻势,反而立即命人抢占营内道路,一面派兵夺取附近的箭楼,一面分出兵力从内部攻打西营正门。
原本还在营外佯攻的魏军听见信号,随即全力进攻。蜀军腹背受敌,西营正门终于失守,大批魏军由此涌入营中,沿着宽阔的营道向东推进。
火光迅速蔓延开来。
最先起火的是西营附近的草料棚,紧接着,几处用于储存军械的营帐也相继燃烧起来。混乱之中,不断有蜀军士卒从各处赶来增援,然而魏军已经占据西营,卫凛更是亲自在前开道,率领精锐接连突破数处防线,逼得蜀军节节后退。
不过半个时辰,蜀军西营便已落入魏军手中。
卫凛勒马立于一片狼藉的营道之上,抬头望向不远处高高飘扬的蜀军帅旗,眉宇间却没有多少喜色。
他原以为,既然已经攻破西营,接下来只需乘势直取,便足以使蜀营彻底陷入混乱,可直到此时,他才发现,阴宣竟然早已在营中布置了第二道防线。
东西两营之间原本有一处宽阔的校场,此时竟被蜀军以辎重车辆和木栅分割开来,数千守军列阵其后,弓弩齐备,阵形严整。负责留守的蜀将已经退至此处,非但没有因为西营失守而惊慌失措,反倒趁卫凛进攻的间隙重新集结兵力,摆明了要在这里与魏军决一死战。
卫凛微微眯起眼睛。
好一个阴宣。
人虽不在营中,却仍旧给他留下了这么一道难关。
然而,他今夜既然已经攻入蜀营,自然不可能就此罢手。
“传令,西营留兵驻守,其余各部随本将继续进攻!”
话音未落,卫凛已经率先策马向前,身后将士立即跟上,重新整顿过的魏军沿着营道直扑蜀军第二道防线。
只是这一次,战事远比方才艰难。
蜀军依托营内地形,以辎重车辆阻挡魏军骑兵,又在两侧布置弓弩手,令魏军无法轻易突破。卫凛接连发起数次攻势,虽然几度将蜀军逼得后退,却始终没能彻底击溃对方,双方围绕校场一带反复争夺,一时间杀得难解难分。
卫凛眼看久攻不下,心中却并不十分焦急。
因为他知道,真正着急的人,此时应该阴宣。
果然,交战不过半个多时辰,负责瞭望的士卒便发现,东南方向的山道上出现了大片火光。
阴宣回来了。
此时,阴宣正率领蜀军主力向大营疾驰,面色虽不见慌乱,眉宇间却罕见地透出几分凝重。
他接到大营遇袭的急报时,便已明白,今夜的计划恐怕难以如愿了。
原本,魏军远道而来,初至尾水,正是防备相对薄弱之时,他趁夜出兵,即便无法攻破魏营,至少也有机会重创魏军前锋,挫其锐气,为后续交战争取主动。
然而,他没有料到,魏军不仅早有准备,竟还有一支兵马能够避开蜀军斥候,悄无声息地绕至大营之后。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对方显然早已料到他今夜可能发兵,甚至提前安排好了袭营之策。
究竟是谁?
霍衍固然聪明,但傍晚时分魏军方才扎营,倘若一切皆出自他的筹谋,那支埋伏于蜀营西侧的魏军,未免来得太快了一些。
阴宣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想起古树之下,那个眼眶微红、见了他却又笑得格外灿烂的女子。
当时她曾半开玩笑地说,绝不会因为他是自己的兄长,便将魏军布防图拱手相送。
如今想来,那双眼睛里分明还藏着许多他不曾看透的东西。
阴宣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又缓缓敛去。
“是你吗?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