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渐笼罩了原野，秋风穿过空旷的城门，将老人鬓边稀疏的白发吹得微微颤动，远处魏军旌旗猎猎，甲叶与兵刃在残阳下泛着冷光，数万将士与百姓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为这幅画面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

霍衍坐在马上，并未立即应声。他垂眸望着跪在最前方的老人，目光从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移到他撑在地上的双手，只见那双手布满皱纹，指节因常年劳作而粗大变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未曾洗净的泥土，显然并非养尊处优之人。

老人身后的百姓亦大多衣着朴素，不少人的衣襟与袖口还沾着灰土，有几个妇人紧紧搂着怀中的孩子，脸上既有期盼，也有对眼前这支大军的本能畏惧。他们跪得很低，甚至不敢抬头。

这样的情形，霍衍并非第一次见到。自他登基以来，朝堂之上有臣子俯首，宫门之外有百姓跪迎，所有人都称他陛下，向他行君臣之礼，可那些人究竟是敬畏他的身份，还是当真愿意追随他这个人，他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尤其是阴宣北上之后，五城接连失守，沿途守将或弃城而逃，或不战而降，甚至有些地方的百姓亲自打开城门迎接蜀军，这些消息传入洛阳时，他曾一度以为，只要将那些畏敌怯战的官员尽数惩处，便足以挽回大魏的颜面。直到真正来到前线，亲眼看见城池失守之后的满目疮痍…

“老人家，起来说话吧。”霍衍终于开口，示意身旁的侍卫上前搀扶，又命身后的将士不必催促百姓，待老人被扶起之后，才问道：“乐城守将何在？城中如今还有多少官兵，粮仓与城防又是何种情形？”

那老人并不知眼前人乃是天子，只当是哪位大将，颤声回道：“回禀将军，老朽姓周，世代居于乐城，城中百姓的死活，老朽多少还知道一些。至于守将……蜀军来时，便已弃城逃走，留下的兵卒四散奔逃，根本无人能够组织抵抗。后来蜀军进城，虽未大肆杀戮，却征用了不少粮草，又命城中官吏照常办事，百姓们不敢违抗，只能勉强度日。如今蜀军忽然撤走，城里已没有多少兵马，粮仓尚存一些余粮，那阴丞……那蜀军并未全把粮食掠走。城门与城墙也还完好，只是这几日人心惶惶，许多人家早已不敢开门了。”

霍衍听完，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赵桓弃城的消息，他当然早已知晓，乐城失守时竟连一场像样的抵抗都没有。赵桓身为朝廷任命的守将，未战先逃，既未组织兵马抵御敌军，也未妥善安排百姓撤离，反倒将一城军民留在敌军兵锋之下。

“乐城守将临阵而逃，弃乐城百姓而不顾，罪无可恕，如今被押后军，正好让他给大家谢罪。”霍衍说得云淡风轻。

不一会赵恒就被押往阵前，萧婉还未及打量这逃将之态，刀光在暮色中倏然一闪。

萧婉死死压下了尚未溢出喉头的一惊呼，她甚至感觉一滴湿热的血溅在她脸侧，可是她没有去擦。

“背弃大魏之人，虽死不能赎其罪。”那声音如冰似雪，令人遍体生寒。

人群一片寂静，有的愣愣地盯着滚落在地的头颅，有的怔忪地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军”，那将军似乎过分美丽了，可是见识了他方才的决然冷酷，没有人怀疑他上阵杀敌的本事。

“乐城父老受苦了，传魏王之令，乐城免税半年，城中因战事损毁的房舍由官府登记修缮，若有百姓家中缺粮，可先从官仓拨出一部分赈济。另命地方官吏尽快恢复市集，不得借战后整顿之名任意征收赋税。”

这道旨意落下来时，百姓们起初并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他们在城中惶惶度日数日，早已习惯了官府的沉默与军队的征索，听见眼前的贵人亲口说出免税、赈济、修缮这些话，反倒像是忽然听见了什么极不真实的事情。直到周老爷子终于明白过来，含着泪高声道了一句“谢将军恩典，谢陛下恩典”，身后才渐渐有人跟着俯身叩首，起初声音零零落落，后来便汇成了一片，谢恩之声在城门外久久不散。

霍衍坐在马上，神色仍旧淡淡的，只再次吩咐身旁将领将百姓扶起，莫要让他们在地上跪得太久。

萧婉望着这一幕，心中不禁感慨，真是好手段。

恩威并施，先以雷霆手段处置临阵逃脱的守将，再以安民之策收拢人心，霍衍今日这一套做得实在漂亮。

霍衍翻身下马，朝城门方向走去。卫凛见状，立即上前半步，低声提醒道：“陛下，城中虽已确认没有蜀军主力，却仍需防备残余斥候与散兵，是否先由末将率人入城查验，再请陛下移驾？”

霍衍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坚持亲自走在最前面，只吩咐卫凛带一队精兵入城，先行查看城门、街巷与官署，另派人接管城楼和几处重要路口，待确认无误之后，再让大军依次入城。又令将领负责重新编整兵马，安排城外营地与辎重转运，避免数万大军一齐涌入城中，反倒惊扰了原本就惶惶不安的百姓。

萧婉跟在霍衍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异样的感慨。

她原本以为，经历了连失五城的挫败之后，霍衍多少会急于证明自己，恨不得一入乐城便升起魏国旗帜，再将此前开城迎敌的官员与百姓统统查办，以此昭示皇权不可轻犯。毕竟这个人向来极其在意输赢，尤其不愿在人前显露半分弱势。

可如今，他却有如此手段，当然，虽然面上不显，可心中没有怒意，萧婉是不信的，只是他没有将这些怒意倾泻到那些无力自保的百姓身上就好。

待前军查验完毕，霍衍才重新上马，在卫凛与一众将领的护卫下缓缓入城。乐城的街道并不宽阔，两侧多是木石结构的民居与商铺，屋檐下挂着被秋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招幌，街面上却不见往日的热闹，只有几片枯叶在马蹄经过时被卷起，又无声无息地落回青石板上。城门外相迎的当然只是一部分，更多的百姓们早已得知魏军入城的消息，却仍旧不敢贸然出来，只隔着门缝与半掩的窗扉偷偷打量着这支重新夺回城池的军队，偶尔有孩童忍不住探出头来，也很快被身后的大人拉了回去。

霍衍对此并不在意，只一边向前行进，一边听取卫凛关于城防的回报。直到队伍经过一处街口时，他忽然勒住缰绳，目光落在路旁一间已经关门的药铺上，问道：“城中可有伤兵？蜀军撤离时，可曾带走所有军医与药材？”

卫凛略一思索，回道：“蜀军应当带走了随军医官，但城中原有的医馆尚在，药材也未必全部被运走。末将已命人去查，若有伤病之人，可先安置在城中空置的官舍，由军医统一诊治。”

霍衍点了点头，又吩咐将士不得强征百姓家中的药材与粮食，若军中确有需要，必须照价支付，不得借军务之名强取豪夺。随后，他才继续向前，直到抵达乐城官署，才命随行众人暂且停下，准备先行接管城中政务。

官署内外早已积了薄薄一层灰尘，院中几株老树无人修剪，枝叶在秋风里摇摇晃晃，廊下还堆着几只未曾收拾的木箱，显然蜀军撤离时走得匆忙，却又并非仓皇逃命。霍衍入内之后，先命人清点文书与印信，确认城中户籍、粮仓及赋税账册是否齐全，又让霍奇暂时派兵接管城防，待后续官员抵达，再逐步恢复地方秩序。

诸事安排妥当，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