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凛敛了笑意，郑重地抱拳应下，随后调转马头，率领兵马向南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融入远处的晨雾，直到那支队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萧婉仍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而此时的卫凛，尚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远非寻常的伏兵。

他率军行至三凉坡时，日头已经渐渐升高，山间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两侧峭壁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冷硬的灰白色，山风穿过狭长的谷道，卷起地上的碎叶与尘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此处地势狭窄，前后道路皆被山体遮挡，若有敌军从高处伏击，谷中的兵马便很难迅速展开阵形，更不易及时撤出。

卫凛勒住马，抬头看了看两侧山壁，心中忽然想起临行前萧婉的叮嘱。

他与萧婉相识多年，深知她虽不常亲临战阵，却绝非只会纸上谈兵之人，尤其在判断人心与推测敌方意图上，往往有一种令人难以解释的敏锐。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前后拉开距离，弓弩手注意两侧山坡，探路之人先行查验。”

命令沿着队伍迅速传开，原本行进有序的魏军立刻放缓了速度，前锋士卒举盾护住身侧，弓弩手则抬起兵器，目光警惕地扫过山壁间那些深浅不一的阴影。卫凛仍坐在马上，手掌搭在刀柄之上，目光一寸寸掠过两侧山势，心中那点不安非但没有随着戒备的加强而消散，反倒愈发清晰起来。

也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从山顶传来。

卫凛尚未看清那是什么，便见一道火光自峭壁上方划过，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火光接连出现，转眼间竟化作一片密密麻麻的火雨，从两侧山坡上倾泻而下。那些箭矢的箭头缠着浸透油脂的布帛，火舌在风中拖出长长的尾焰，落在盾牌、车架与沿途预先堆积的枯枝之上，顷刻间便燃起大片火光。

“有埋伏！结阵——”

卫凛的厉喝尚未传遍全军，山坡上已经响起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蜀军士卒从岩石与林木后纷纷现身，弓弩手居高临下，不断向谷中倾泻箭雨。

与此同时，谷道两侧那些原本不起眼的枯枝与柴草也被火箭引燃，火势借着山风迅速蔓延，仿佛两条骤然苏醒的火龙，沿着狭长的谷道向中间逼来。

卫凛麾下的士卒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精锐，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并未立即溃散，前锋迅速举盾结阵，弓弩手也开始向山顶还击，后队则奉命向谷口退去，试图先行脱离火势最盛的区域。

然而三凉坡地势狭窄，数千兵马一旦同时调动，便很难在短时间内完成转向，更何况蜀军显然早已算准了魏军的行进路线，不仅在两侧山坡布置了弓弩手，还将能够引燃的枯枝与柴草提前堆放在谷道两旁，只待魏军进入最狭窄的一段，便以火箭发动袭击。

火势越来越大，滚滚浓烟沿着山谷向上翻卷，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战马受惊后不断扬蹄嘶鸣，车架与兵器被火焰吞噬，士卒的呼喊声、惨叫声与山顶蜀军的呐喊交织在一起，仿佛整座山谷都被投入了熔炉之中。

卫凛纵马冲向前方，挥刀斩断一根燃烧的木架，试图为后队开出一条通路，可当他抬头望去时，却发现前方退路已被燃烧的辎重阻断，后方又有蜀军不断压下，原本整齐的队伍被迫分割成数段，彼此之间再难相互照应。

从军近十年，卫凛经历过不知多少次恶战，也曾在刀光血影中数度死里逃生，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到，自己的勇武竟有如此无用的时候。

他可以挥刀杀敌，可以率兵冲阵，可以在千军万马中寻找敌人的破绽，却无法凭一己之力扑灭眼前的大火，更无法在短短片刻之间将数千士卒从这条狭窄的山谷中全部带出去。

一名亲兵浑身是血地冲到他面前，声音嘶哑地喊道：“将军，西侧山坡火势已经蔓延下来，后队被困，弟兄们快要撑不住了！”

卫凛回头望去，只见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火光映红了峭壁，许多士卒仍在奋力举盾抵挡箭雨，有人拖着受伤的同伴向谷口奔逃，有人则被倒下的车架与燃烧的木料困在原地，拼命呼喊着同袍的名字。那些他曾亲手训练、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士卒，此刻就在火海之中挣扎，而他却连将他们带离险境的办法都没有。

卫凛所带的兵士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可以说一支无坚不摧的铁军。

可是墨城之战毕竟是场硬仗，他不可能将全军带出，萧婉因为猜到有埋伏，已经帮她多争取了五千人。

可是他未曾想到，埋伏的敌军竟然会想出这般歹毒之计。

火烧。阴宣是要将他们都烧死在这里。

卫凛紧握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下，很快便被烟灰染成一道黑痕。他仍在高声下令，命士卒分批向谷口突围，命弓弩手压制山顶敌军，又命亲兵寻找尚未被火势封死的山道，可他的声音渐渐被烈焰吞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命令究竟还能有多少人听见。

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终于在这一刻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并非畏死，只是忽然想到，若自己今日死在这里，若这数千弟兄尽数葬身火海，那么墨城之战尚未开始，魏军便先折损了一支精锐，而太后与陛下又将如何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败局？

卫凛忽然觉得喉间发涩。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生死，也曾在危急之时向天祈求过一线生机，可到了此刻，他最先想到的竟不是神佛，而是那个在他濒死之死给他一条生路的人。

萧婉。

若这世间当真有神明，那么他愿意相信，她便是他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