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点点头,目光凝视闸口说了句:“做这事的闸夫与工匠,须得命大。”
杜云有些惊讶地看向萧彻,他未曾想到这位天潢贵胄,竟能从这一处水渠闸口的外观,便体恤到背后民夫的性命。一时间,他黝黑的面庞上微微泛红,声音也因激动而不自觉地高亢了些:
“王爷明鉴!句句都说在了实处!便是下官监守此渠的这三年里,便已……丧命十一人,伤者更不下二十之数。”
一旁的太常寺丞周毅面色凝重,问道:“主要都是因何丧命伤损呢?”
“最凶险的,是汛前与汛中的水下巡检。”杜云指向闸口,“每日都需有壮夫乘小船贴近水面,去验看闸门水下的铁件是否有裂缝或锈蚀暴露、石块是否有松动……等等。水流无常,去年汛期,便有三名巡视人员因水汛突至而丧命……”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
“再有便是检修。虽工匠可在枯水季搭设脚手架或悬吊靠近去做检修,但因了数个片区的农田安危都系于此渠,闸口检修得甚密。工匠们悬在石廊下,或搭上竹架,在高处、在湿滑处作业。失手滑坠、架子垮塌、重物意外……这般折损,年年都有。”
江风呼啸,似在应和。
在场几人俱是沉默。
萧彻沉吟了一刻,忽然开口说道:“若有一种工具,能让人无需近前涉险,而在此处,”他指了指脚下的观澜台,“便能将闸口铁件的磨损、石缝的开裂、乃至水下的异常,都大致看清,或能减少些你方才所说的伤亡。”
几人皆是一愣。
萧彻自然是想起了林小白那“能将远处物事拉到近前来看”的“镜子”。
“本王也只是忽然想到,”萧彻的声音平静淡然,“那是一种能拉近远处景象的‘观远镜’,若能成真,不止此闸,于边防瞭望、河工巡查、乃至军中斥候,或都有大用。”
他见杜云等人面露茫然之色,微微一哂,继续说道:“此事尚属设想。杜监正,你可将最需远观细查、又最危险的那些位置与项目,详细列明。若他日真有此类器具,当优先用于此处,以减少伤亡,方不负前人血汗。”
杜云虽一时难以想象那是何等神奇之物,但王爷话中体恤之意与务实安排,却让他心中滚烫。他深深一揖,难掩激动:“下官遵命!若能如此,实乃闸口上下百十弟兄之福!”
那沈文翰也随了杜云一同长揖到地,听杜云说完,也即要恳致谢意,却被萧彻抬手止住,只听那年轻王爷又快速说到了另一层上:
“杜监正先前还说了个清淤之事,道是清淤工程浩大,且需常年进行,耗费人力财力颇巨……”他目光沿渠道望向一行来时所经之路,又看回到沈文翰与杜云身上,“本王这一路看过来,见林木砍伐情形甚多。两位是此地父母官,可有考虑,上游林木砍伐过度,导致泥沙而下淤积?”
二人俱是身上一震,眼中露出敬佩之色,那杜云已叉手说道:“王爷慧眼!正是如此!上游山林……唉,百姓取薪、垦殖,近年沙石确比往年又多出不少……”
沈文翰也稽首道:“下官等正思量如何处置,又不敢轻易征发民夫,恐扰民生息……”
萧彻微微颔首,转而看向周毅:“周大人观此渠,以为如何?”
周毅肃然道:“下官以为,此渠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先贤之德政,王爷之关切,地方之尽责,皆在于此。至于维护所需,乃保此德政永续之必要。下官回京,定向有司如实禀报此渠之利与当下之需。”
周大人这话说得颇有分寸,他虽表示了愿意在朝廷层面为后续维护费用说话,却一时难见实效。沈文翰与杜云二人又是具礼深揖。
萧彻这才淡淡开口:“杜监正所虑机括之事,确乃要害。沈别驾,所需银两及民夫工匠等,可由王府与州府先行共筹,尽快落实。至于上游水土保育……此非一时之功,亦非一渠之责。可详细勘察,拟定章程,徐徐图之。”
那沈文翰与杜云哪里料得到,这位年轻藩王初次前来,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的视察与对谈,竟一举解决了他们筹划多年之事。
靖澜渠的维护经费与核心隐患,年年上书,陈情哀恳,在朝廷户部的文书海里打转,从未得到过如此清晰直接、且由王府牵头承担之诺。
他二人胸中激荡,一时竟不知如何表达。只觉得这位王爷,虽看似孤寒寂冷,令人不敢逼视,却实则目光如炬,心细如发,每一句都问在要害,每一个决断都落在实处,确乎是名能干又实干、令人心折的主君。
“下官等……代阖城百姓,谢王爷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