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起码,她知道他是谁。
纪时伸出右手想去牵纪愿:“对,是我。”
纪愿没有看他伸出的手,也没有看任何人。
“我们种的花开了吗?”纪愿一步步走向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扇观景窗,设计得极低、极开阔。
她曾无数次梦到这里,又走不出这里,回不到干净明亮的从前。
“开了!当然开了!”纪时眼中瞬间燃起希冀的光,急切地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她的手,“我把它们都移到花房了,照顾得很好!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
纪愿只是微微侧过身,用一只手轻轻撑在冰凉的窗台边缘,然后将身体的重心缓缓地、几乎是顺从地倚靠过去。
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带着一种放弃所有挣扎后的疲惫。
下一个瞬间,她已然坐了上去,纤细的腰肢靠着窗框,大半个身体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安静地悬在了窗外那片令人眩晕的高空之中。
她熟练地解开了窗的锁,推开,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回过头,嘴角极其勉强地向上扯了扯,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微笑,只是一个剥离了所有温度与情感的、空洞的弧度。
“快拦住她!”唐渡敏锐地捕捉到她情绪的异样,厉声喝道。
门口两名身着黑衣的执者应声如电冲入,伴随着女佣惊恐失措的、带着哭腔的喊声:“小姐!小姐不要啊!”
骤然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些屈辱的记忆,如同无数淬毒的利刃,带着尖啸破空而来,穿透她的心脏,撕裂她的灵魂。
纪时的面容在她眼中扭曲、模糊,最终化为一张张狰狞的血盆大口。
阿时,你的存在本身,才是囚禁她最坚固的牢笼。
这次能终结梦境吗?
纪愿的目光透露出无限的伤痛和无法释怀,毫不犹豫朝天空一跃而下,像获得自由的飞鸟。
可惜她没有翅膀,试图飞起却从空中跌落,急促下降。
瞬息之间,轻飘飘离去。
听说人死前,前半生会像走马灯一样掠过,可为什么她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当窗外传来女佣的尖叫声时,整个空气仿佛一下子凝结了起来。
那尖锐而凄惨的声音挤压着在场的各位的心脏,令大家无法呼吸。
纪时以最快的速度扑到窗边,却连一片衣角也未触及。
彻骨的冰凉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他不敢向下看。
为什么?!
他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刺入了他的掌心,绝望包裹住了他的身体,被一层不可逾越的黑暗笼罩。
好不容易找回她。
纪时身体前倾,只想随她一同坠落。
两名训练有素的执者反应极快,如同鬼魅般一左一右钳制住纪时的手臂,那力道精准而强硬,硬生生将他从危险的窗边拖拽开来。
目睹这电光火石间的惊险一幕,唐渡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湿意。
“看住少爷!”唐渡在心底无声地咆哮,面上却强自镇定。
这是在干什么?疯了吗?!简直荒谬透顶!
他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不,更确切地说是身家性命,都要凉凉了。
被制住的纪时如同被困的猛兽,双目赤红,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烈挣扎,喉间溢出压抑的低吼。
眼看就要挣脱束缚,唐渡眼神一凛,不再犹豫,一个箭步上前,手起掌落,一记精准利落的手刀迅疾地劈在他的颈侧。
纪时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力道尽泄,软软地倒了下去。
唐渡慌忙伸手将他接住,半扶半抱地安置到那张还残留着纪愿体温的床上,这才惊魂未定地、几乎是逃也似地匆匆转身下楼。
思绪纷乱间,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医大以近乎完美的成绩毕业,风光无限。
可惜,他最终还是向现实低了头,折腰接受了纪远旭那份不容拒绝的、“强制征召”般的合约。
随后,他又被指派去协助孟栀乔那深不可测的生物研究,最后,更是被孟栀乔随手“踢”到了这位小少爷身边,美其名曰“住家医生”。
传闻中这位纪家唯一的继承人性格乖张,极难伺候。
好在过去几年,对方似乎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日子堪称天堂,领着高额薪金,大部分时间躺着也能赚钱,偶尔做点自己感兴趣的研究,逍遥快活。
可惜好景总是不长。
就在他刚出差完,得到新的信息回到城堡,一项关于神经再生的重要研究初即将突破瓶颈之际,几名面无表情的执者突然闯入他的实验室,几乎是把他从实验台前拎了起来,一路沉默而高效地“提”到了这座森严城堡的七楼。
路上他心惊胆战,设想了无数种小少爷突发恶疾的可怕场景,结果却只是让他诊治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孩。
那女孩身上明明有着足以致命的刀伤,却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强悍体质或技术下奇迹般稳定下来,生命体征趋于平稳,偏偏意识迟迟不醒。
好不容易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醒过来第一件事竟然是寻死!最要命的是,小少爷对这女孩的重视程度,那眼底几乎要焚尽一切的疯狂与恐慌,简直令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