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天边的云彩渐渐被黑色渗透侵蚀,惨淡的月光洒满大地。
天与地的交界处,屹立着一座城堡,昏暗神秘,层层的藤蔓缠绕着最外层的铁门。
铁门之内还有百米左右高的城墙,城墙上有着细细碎碎的玻璃,隐隐看到其反光,幽幽的灯光像亡灵的火焰,荒凉而残破,令人望而生畏。
“吱呀——”
门轴干涩的呻吟撕破了夜的寂静。城堡厚重的内门被两名强壮的执事推开一道缝隙,堪堪容下轮椅通过。
纪时推着纪愿走了出来。他纯白的衬衣外罩着一件蓝格交错的马甲,左胸别着一枚羽毛状的徽章,随性中透着一股浪漫的少年意气。
执事们无声地退后,在门边保持着三米远的距离,如同沉默的剪影。纪时抬手,一个简单的手势便制止了他们跟随的动作,姿态优雅,带着不容置疑的贵胄气息。
他仰头望向墨汁般浓稠的夜空。多少个这样死寂的夜晚,无边的孤独曾将他们吞噬,又再分开。
“请不要走远。”其中一名执事哑声开口,像是许久未曾言语,随即退回了门内的阴影里。
纪时冷白修长的手腕从挺括的袖口露出一截,在朦胧的夜色中显得有些醒目。
他稳稳地推着纪愿的轮椅,沿着城堡边缘那条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径,缓缓前行。四周只有车轮滚过石面的轻微声响,和晚风穿过古老石缝的呜咽。
夜风带着沁人的凉意掠过,纪时的脚步微微一顿。他俯下身,自然而然地握住了纪愿随意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手怎么这么凉?”未等纪愿回应,他空着的另一只手已迅速抬起,指尖在胸前那枚造型简约、却隐隐流动着暗光的银质徽章上轻轻一触。
“茉莉,”他对着徽章低语,声音清晰而平稳,“送一条羊绒毯到西侧回廊的石径来。”
纪愿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在那枚精致的徽章上,心中了然。
这几日,她断断续续地从木兰和其他人的科普中得知了许多新型设备,这看似装饰的小东西,是纪家内部一种高效的通讯工具,只需轻轻触发,并唤出对应的人名,便能即时连通,下达指令。
纪时松开握着的手,转而轻轻拂开她颊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温软:“等一下哦。”
纪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手,指节修长,皮肤光洁得近乎透明。而她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指腹却感觉到有因为长期劳作长出茧子。
他给予的温柔呵护如此令人沉溺,可为何心底那丝不安却被藤蔓般悄然缠绕?
仿佛这温暖,本不该属于她。
纪时敏锐地捕捉到她情绪的微澜,捏了捏她的指尖:“怎么了?不开心?”
她抬眼,对他紧张的神情报以柔柔一笑,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口里:“没有。吹吹风,也好。”
就在纪时想问些什么的时候。
茉莉抱着一条毛毯小跑过来,气息微喘。
她双手递去,是一条纯白色的毛毯。
纪时眉头轻轻一皱,他厌恶白色。
正是在那样一个白色的、死寂的冬天,他找到了毫无生机的纪愿。
那铺天盖地的、吞噬一切生机的雪白,是烙印在他骨髓里的梦魇。
他绝不会再让她的人生,再踏入那样的寒冬。
纪时将那条刺目的白毛毯仔细摊开,轻柔地覆在纪愿腿上,指尖耐心地抚平。
“谢谢你帮我拿毛毯。”纪愿拢了拢毯子边缘,对站在一旁的茉莉轻声道谢。
茉莉显得有些无措,飞快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啊…啊…”声作为回应,随即转身小跑着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她是从哪里来的?”纪愿望着那匆匆离去的、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福利院的孩子。”纪时的回答简洁,没有更多解释,只是重新推动轮椅,沿着被月光勾勒出轮廓的小径缓缓前行。
“福利院是什么?”纪愿仰头问道,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等你身体再好些,”他俯身,指尖带着宠溺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就带你去看看。”
纪愿微微动了动,将身体更深地埋进柔软温暖的毛毯里。被包裹的感觉带来安心,鼻尖萦绕着身后纪时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淡淡气息。
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清晰,也愈发显得高耸。
“好高呀。”纪愿轻声感叹。朦胧的月光吝啬地洒下,几乎看不见几颗星子,那轮残月也因角度的关系,只露出半截清冷的身影。
这巍峨的城墙圈定了他们的世界。曾几何时,他们觉得这是囚笼,甚至妄图挖洞逃离。
墙外,是冷风呜咽,枯枝在夜色中如鬼爪般摇曳婆娑。
可如今,纪时不想出去了。这囚笼,已然成了他精心为她构筑的、隔绝风雨的城堡。
他甚至偏执地想,墙要再高些,高到无人能觊觎,无人能夺走他的纪愿。
“那边太暗了,”纪时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城墙下更浓重的阴影,“等修了灯再去,好不好?”
“嗯。”纪愿轻轻应了一声,依恋地靠向椅背。
静默片刻,她忽然抬起头,看向身后安静推着轮椅的男生,嗓音细软,却带着一种依赖:“阿时,我只有你。”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缓缓飘落,却莫名地,在纪时心上搔刮了一下。
她的记忆,如同被厚重潮湿的雾霭封锁,层层叠叠,隔绝了所有过往的痕迹。想要拨开迷雾,却引来狂风骤雨;想要抓住一丝碎片,灵魂便如被撕裂般剧痛。
唯独纪时,是上天的眷顾,给她活下去的勇气。
“愿儿。”少年早已褪去稚气,单薄的身体也在努力撑起一片天,一片能让她无忧无虑生活的乐园。
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纪时想起好友方白景哄人的法子,无非是送些讨喜的东西。
他喉结微动,声音放得更柔:“愿儿,你有想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