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完,阿罗像是未卜先知,提前一瞬用手虚掩住了通讯仪的发声区域。
果然,下一秒,唐渡激动无比的咆哮几乎是炸裂开来,即便被手掌阻隔,也依旧清晰可闻:“我去你的阿罗!我说过多少次了!这些人别归我管!!!”
通讯仪那头,唐渡正翘着二郎腿,没好气地把设备的扬声器打开,丢在实验台上。
他的研究今日刚取得突破,正美滋滋地倒上酒准备享受一个难得的宁静夜晚,阿罗这一条冷冰冰的指令,毫不留情地击碎了他所有美好的计划。
兀自拿出个没用过的做实验的量杯,毫不在意地往里倾倒着暗红的酒液。
“过来。”阿罗重复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组织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懂医术!我的职责是关爱我们少爷的身体心理健康,不是当其他人的专属急诊大夫!”唐渡晃着量杯,企图让廉价红酒挂上杯壁,刚凑到嘴边准备享受。
“其他人没你厉害,”阿罗的声音平稳客观,听不出丝毫奉承,却精准地戳中了唐渡的软肋,“他们伤得不轻。”
言外之意:非你不可,别人处理不了。
哟。
唐渡动作一顿,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居然能从阿罗嘴里听到这种话。他眉毛一扬,带着点被取悦的得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紧接着,阿罗面前的通讯仪指示灯毫不留情地熄灭了。
他被唐渡单方面切断了通讯。
“那需要通知别的医生过来吗?”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执者低声询问。
“不用,你先下去。”阿罗说道。
他独自走下地下室。空气中弥漫的清洁剂味勉强盖住了底下翻涌的血腥气。无法彻底擦拭
那些无法抹去的血迹,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那些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暴行。
并没等太久。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唐渡全副武装地出现了。
夸张的连体防护服、密封护目镜、口罩,以及背后那片刻不离身的经典款古董医药箱,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你......”这副阵仗让见多识广的阿罗也一时语塞,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至于穿成这样?”阿罗实在没忍住。
“上次就是因为这些人,我定制的衣服被弄得脏死了!记得报损!十倍赔偿!”唐渡一边检查地上奄奄一息的躯体,一边没好气地嘟囔。
他动作麻利却毫无温柔可言,粗鲁地给每个伤者注射了一管自己新研制的强心针剂。
轮到老王时,那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让,我死,求。”
唐渡闻言,忽然俯下身,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弯了弯,语气轻柔得近乎诡异,内容却残忍至极:“那可不行哦。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嘛。”他利落地完成包扎,又确认了一遍这些人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下来。
最后,他拿出几支真空采血管,毫不客气地从每个昏迷的人身上各抽了满满一管血。
*
浴室里温热的水汽氤氲不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抹开镜面上的迷雾,露出一只暗涌着流金的深邃眼眸。
在这片被水声与蒸汽包裹的绝对私密里,纪时短暂地与外界一切纷扰隔绝。
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清晰的肌肉纹理滚落。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那双惯常冷冽的眼中,竟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脆弱与阴郁。
他的双手撑在冰冷的盥洗台边缘,水流仍在细细流淌。
已经记不清这样反复搓洗了多久,手背乃至指关节的皮肤因这近乎偏执的机械动作而泛起一片刺目的红,隐隐传来灼热感。
在这无人窥见的时刻,他那深入骨髓的骄傲也不允许显露狼狈。
换上一身舒适的家居服后,一种近乎本能的牵引,让他不知不觉走到了纪愿的房门口。
他微微抬手,示意门前值守的侍者无声退下。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何在此刻,会如此迫切地需要看到她。
门锁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
他缓步走入被月光温柔浸染的房间,目光立刻锁定了床上那微微隆起的一团。
小小的脑袋几乎完全埋进了柔软的被子,像一只缺乏安全感而蜷缩起来休憩的猫咪,只露出头顶柔软的黑发,几缕发丝调皮地垂落在枕畔,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鬼使神差地俯下身,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沉重而滚烫的呼吸交织在狭小的空气里,他声音低哑得近乎呓语,像是在祈求一个虚无的梦:“永远陪着我,好吗?”
出乎意料地,那团“被子”动了一下。
本该熟睡的纪愿突然将脑袋从被窝里拱出,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和带着睡意朦胧的小脸,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你说什么?”
他温热的吐息毫无保留地拂过她的脸颊。这过于亲昵的距离让她下意识地想缩回她的“堡垒”,身子微微向被褥深处蜷了蜷,试图让那因骤然接近而失序的心跳重新藏匿起来。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精准地“啪”一声拉亮了床头的壁灯。
暖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清晰地映照出纪时近在咫尺的脸。
他眼神中来不及完全收敛的复杂情绪——温柔、挣扎、以及一丝疲惫,被她尽收眼底。
纪时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柔地将她颊边几缕凌乱的发丝挽到耳后,露出她红扑扑的、还带着枕头印子的脸蛋:“怎么醒了?”
“我睡不着,”她小声说,眼神带着关切,“你也是吗?”
“嗯。”纪时低低应了一声。
“那我陪着你。”女孩说着,毫不犹豫地直起身,将裹着的被子推开些许,给他让出一点位置。
纪时微微一怔,女孩轻软的一句话,穿过他的耳膜,震颤着他内心深处那片荒芜已久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