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城,宋府。
静谧的府邸只听见一阵细微的呼吸声。
“简霞……”宋老爷躺在床榻上,缓缓念着突然出现的人的名字。
圣姑冷眼相待,坐在一旁不曾施舍一眼,她的手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还没愈合,正隐隐作痛。
宋老爷强撑着眼皮,语气困难:“你是来杀我的吗?”
圣姑嗤笑一声,“我怕脏了我的手。”
“霞儿,他们是无辜的,你要报复,就报复在我一人身上吧……”宋老爷的话没说完,被圣姑冷声打断,她伸手揪起他的领口,“你叫这个名字让我觉得恶心,你好像把自己想得太重了,你以为凭借几句话能让我收手吗?”
“咳咳咳……你还在怨我们,还是不肯原谅我们,可小燕真的无错,当年的事……不是她……。”宋老爷剧烈咳嗽着,眼神逐渐涣散,已是行将就木。当年的意气风发也早就随着岁月消失殆尽。
“错对不是由你来决定的,你既然对她这么恋恋不忘,为什么不去陪她,为什么还要在这宁安城与我纠缠!”圣姑猛地松开手,宋老爷倒在了床上发出闷哼,有气出没气进。
林燕……是在一个春天里去世的。
无论是惶恐还是愧疚,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她的病早就有迹可循,却是药石无医。
或许是她明白,背叛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简霞……”他依旧在叫她的名字。
看着那张老迈丑陋的样貌,圣姑突然想到,眼前这个男人死得实在是太晚了。
……
…………
——师姐,有我在,我不会让师父伤害你们的,你们快走!
——不管你怎么想我,当初我也没想向师父告密,我也不是因为私心才让你回来了的!
——师姐,对不起,对不起……我发誓,我最开始只是不想让你受到教内惩罚,我没想到我会爱上他,你原谅吧,求求你,师姐!
——师姐……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恨我……
临走前,圣姑耳边又响起了那道声音。亦如当初的她那般决绝。
可惜的是,她回头了。
而林燕执迷不悟。
圣姑突然发现,她居然还记得那个人样子,她惶恐、凄厉地忏悔的样子。
那样子和小时候的她们重合,在林间小路里,在繁花嫩叶间。
如果真的对不起她,为什么要背叛她?
想起林燕,圣姑有些怨怼,竟忍不住想起在天火教的日子,那时没有宋明朝,她们都很珍惜对方。
——你以为你一个人可以抗下了吗?你是下任圣姑,却做出与外男私奔这种事,你把自己置于何地,把天火教放在哪里!
——我要你要发誓,此生只为教而活。
——霞儿,从今以后你就是天火教新一任圣姑,你一定要把天火教发扬光大!
遥远的过去又一次袭来,圣姑这次听到了师父的声音。在师父临终前,她发下毒誓。
屋内烛火摇曳,却已不复当年。
圣姑借着微光窥探着镜中苍老的皮囊,看着那些痕迹一时有些恍惚。
她脸上的细纹多的快数不清了,褐色的斑点从鼻梁蔓延到脸颊,比树皮还粗糙的肌肤松垮耷拉着脸上,勉强能看的,只有那双眼睛,多情似无情,好像永不熄灭。
她和宋明朝本就是一场错误,就像鱼和飞鸟,两种完全不同环境的生物强行在一起,飞鸟会被淹死,鱼也无法生存。
或许她与宋明朝的感情是有过不同的,她新奇于这个男人带给她的一切,可到最后也只剩下不甘,当所有人都反对她们时,她越不甘放手。
就像树上的果实,那颗本该掉落在地跟随泥土腐化的果实根本不值得谁去弯腰拾起,可心高气傲的她不懂,她只觉得那颗果实是第一次见,十分新鲜又合她眼缘。
她需要一颗这样的果实。
更何况这颗果实的的确确带给了她很多欢喜。所以当所有人都要她丢掉这颗果实时,她是那么的愤怒。
可随着年份越来越长,当她发现那颗果实里面烂掉时,她才意识到这颗果实根本不值得她去争。
于是她立刻涌出一股荒诞恶心感,就像她是个傻子,做的一切都是错误的,可这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了。
第二日,茶肆。
几个中年人似乎在讨论些什么,仔细听去,竟是关于宋府的。
“唉,宋老爷是个好人啊,没想到就这么去了,真是好人不长命啊。”
“真是造孽啊,要不是得罪了圣姑,宋老爷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可得罪圣姑就是他最大的错了,要不是圣姑咱们能安稳地在这里过日子吗?”
“唉,少说点吧,积点口德,别人家的事可不是我们能管的。”
听着那些人的议论,坐在角落的女人佝偻着背,静默地倾听着。没有丝毫表情,她喝着那辛辣的酒,在皱巴巴的面容中,那双极好看的眼睛雾蒙蒙的,似乎有些醉了。
夕阳的余晖还未散去,宁安城却也渐没了人烟,早些时辰宋府办了一场葬礼,那位宋老爷似乎在宁安城的名望颇好,城中有一大半的人来悼念。
天火教也没什么动静,好像之前的针对是一场梦。
起得最早的唐怜月在一个小摊前买了袋桃花酥,热乎乎的。
他回到天福客栈,清清冷冷的客栈只剩下掌柜在案前拨弄,店小二不知跑到了哪里。
上楼时,掌柜开了口:“我们这的桃花酥不正宗,客官要吃,该去南方。”
这话让唐怜月一顿,手里的桃花酥似乎也变了意味,他放在鼻前闻了闻,一股浓郁的桃花味夹杂着一丝清苦。
他暗下眸,把那包桃花酥收起来。
“所以你们放过了她吗?”
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从房内传出,也打消了唐怜月复返的意图。径直推开红棕色的木门,里面的人纷纷侧目。
坐着中间的,是已经被救出来的白鹤淮。换了件新衣服,乱糟糟的头发正被摘星打理着,而她自己正啃着一块鸡腿。
大概是饿了许久,吃得狼吞虎咽。
摘星手里拿着好几根簪子,挑得眼花缭乱,迟迟不知道选哪个好。
与她们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站在角落摆着造型一动不动的苏暮雨,和侧躺在榻上的苏昌河。
苏暮雨还好,只是抱着双臂静静立着。
旁边的苏昌河却仗着离的近,伸着脖子观看着摘星那惨不忍睹的手艺。
嘴角的弧度是怎么也压不住。
面对白鹤淮的问题,摘星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头。她觉得,应该不算放过,因为这也算人家的私事,况且留圣姑一命也是为了宁安城。
不过她知道以自己的表达能力恐怕不足以让白鹤淮了解清楚,索性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白鹤淮有些气馁,对这样的结果有些遗憾,毕竟那些无辜的人是回不来了,“我还想着能当一次大侠替那些无辜的人报仇呢。”
“不算,是你们白忙活了,我们可是收获满满。”苏昌河适当插嘴,满脸写着轻松,轻摇着食指,只是依然捂着胸口受伤的地方。
圣姑已经把宋老爷的财产全数交给他们,他们的任务也算顺利完成了。
“那你可说错了。”摘星看不得他那样,把新得的宝贝从腰包里拿出来。
火红的蜘蛛在盒中酣睡,无意识地把蛛丝布满盒内,“我的收获可不比你们差。”
白鹤淮惊讶地凑过来,“天海炎蛛!”
“你抢的?”白鹤淮不可置信地望着里面的宝贝,她可是眼馋很久了,没想到被摘星得到了。
苏昌河也撑起身过来,“你让唐怜月把天火教掀了?”
“什么话?我可不是这种人,唐怜月也不是!”两人的话简直把她们兄妹说的凶神恶煞,让摘星恶狠狠地瞪了回去,“羡慕吧,人家主动给的。”
这后半句是对白鹤淮说的。她瞥目时眼尾上挑,一双眼睛半眯起来,像极了那惹人怜爱的狸奴。
苏昌河没说话,但好像笑了一下。
“什么嘛,所以就我白跑了一趟,还被人耍得团团转?”
白鹤淮忿忿不平,鸡腿也不香了,看着摘星起了坏心眼,抬手就往她裙子上擦。
摘星没来得及,艳丽的裙摆留下了一道油腻的掌印。看着那罪证,她也是毫不客气地拍了过去,把白鹤淮手爪子拍得通红,还忍不住轻“嘶”一声。
“肿了!”白鹤淮吹着手背。
“哪有,你看错了。”她心虚地不肯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