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凌渊准时睁开眼。

即便因为醉酒的身乏头痛仍在，大脑的惯性还是强制唤醒了他的身体，这个作息早已刻进了本能。

他挣扎想要起身，突然被身边的人影吓了一跳。好在他被吓到的反应只是愣住，没发出声音，也没其他的动作。

握着那人腕子的手也没松开。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屋子的床榻比起平常矮了许多，徐一尘就那样坐在地上，上身趴在床沿，侧着脑袋半张脸埋在一支弯曲的臂弯中，另一只手任凌渊握着腕处。如此别扭的姿势，他竟是也睡熟了，响着轻微的鼾声。

凌渊仍是没动，目光落在徐一尘的侧脸。

昨夜的记忆只剩下那支拿错的杯盏和那个缠了他许久的梦境，似是只有这种被迫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的时候，他才能真正对话自己的内心。

晨光为徐一尘周身镶了一层柔和的轮廓，映入凌渊的眸子中，给他幽黑的瞳色添了一层浅亮。

他承认，他再一次对徐一尘有了依赖。

曾经的他是路边没人要的野狗，有人给他扔了快骨头，他就赖上去了。后来，骨头变作砍在身心上的刀刃，他发誓定要将这个人碎尸万段。

如今，身心上的伤口结了疤，可扔给他的不再只有骨头，多了雨中伞、雪中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伤疤长出了新的血肉，又有了可拿捏的温软。

他本就是一块骨头就能收买的流浪狗，他本就只有这点出息而已。

可他又清醒地知道在不久之后这些东西会变做更为锋利的刀刃朝他刺过来，如此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沉沦让他痛苦，想要远离，可对方又一次次追上来朝他伸出手。

是他轻敌了。

手心感受到颤动，凌渊触电一般松开。

徐一尘的身体蠕动了两下，缓缓睁开眼，一边起身一边嘴里不满地嘟嘟囔囔：

“啧，脖子疼死了。”

他抬眼看了看凌渊，问道：

“醒酒了？还难受吗？”

凌渊盯着面前被子上的花纹，摇了摇头。

“那就行。”徐一尘狠狠打了声呵欠，把脖子晃的“咔咔”作响：“容我回去再睡一会，咱们再启程回悯山。”

待徐一尘离开，凌渊兀自在床榻上发了会呆，这才准备起身。突然，凌渊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一点细微的突兀，他凑近床榻边上的一撮细小的黑影，两根手指将他捻起来。

那是一小撮发丝，尖端处整整齐齐，不似自然脱落，倒像是被认为割断的。再细瞧，这撮发丝黑得如墨，不似徐一尘那般混着一点棕黄。凌渊捻起自己的发尾，寻了片刻，竟真的被他寻到一处不易察觉的中断处。

凌渊看了眼未被徐一尘关紧的屋门，停滞片刻，将这撮断发捏紧在手心里。

十日之后，徐一尘站在了龙冢的入口处。

此处是在一座雪山的谷底，徐一尘御剑了两天一夜才到达这个地方。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雪白的苍凉，像是悯山东峰的无尽延伸，除了丰风声，几乎听不到任何生命的声音，像是真正到达了世界的尽头。

徐一尘看着眼前的山洞，抬脚向里走，像是被淹没般融进了漆黑之中。

明灯咒不起作用，徐一尘感觉自己在没有边界墨汁里游泳，时间与空间似乎在这个只有黑色的世界里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声音响起，似在天边又似在耳畔，空灵而沉闷：

“何人？”

来之前七月曾对他千叮万嘱，龙冢作为目前并未有宿主踏足过的区域，她虽说可以修改部分代码，但对其究竟什么模样、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一概不知，一定要万事小心。

徐一尘踌躇片刻，捂紧胸口处的一个小小的荷包，硬着头皮道：

“晚辈，龙族后人。”

试试再说！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何事？”

“祭祖上香。”

徐一尘想着在现世也是有上坟祭祖这一说，旨在对祖先的敬重，总归不会出错。

果真，那个声音接着道：

“准。”

眼前的黑暗被撕开了一道裂缝，有忽明忽暗的光从中其中泄出来。徐一尘觉得那道光给他的感觉有些异样，心想观望一番，却有一股力道拖着他的身体，不受控地将他拖往拿到裂缝中。

他本能地想说话，喉咙震动着，一次比一次猛烈，到最后几乎到了嘶吼的程度，可耳边却是听不见分毫。

徐一尘心跳如擂鼓，眼睁睁看着自己即将被拉进裂缝中的前一刻，突然身后有什么抓住他后背的衣服，猛地一拽，四周的黑暗骤然如泡沫碎裂般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