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狼,耐心等待着最佳时机,等到猎物完全放下戒心,便猛地扑上去,一口咬住咽喉,让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那样的人,最好是永远保持在朋友的安全距离,但绝不能再靠近半分。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眼底的温顺是真是假,不知道他口中的“真心”有几分重量,更不知道他下一秒会用什么手段,将你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谢孟瀚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既然立场相悖,既然萧无穷非要将主意打到萧音身上,做不成朋友,那就只能是敌人。
他缓缓俯身,捡起地上的信纸,低低地笑了起来,“是你逼我的……萧无穷!”
谢济川踏入书房时,谢孟瀚已将散落的信纸尽数收拢。他顺手拾起门边遗落的一卷奏折,不动声色地打开,瞥了眼,随即放在谢孟瀚书案一角:“这是怎么了?怎么乱糟糟的。方才不是无穷来过,你二人拌嘴了?”
谢孟瀚垂眸整理着书桌,“与您无关。父亲此番前来,有何要事?”
“陛下的朱批。”谢济川看着桌上那明黄封皮的奏书,“这么大的事,你竟打算瞒着我?”
“瞒?”谢孟瀚轻笑一声,“父亲何时关心这事了?四城共同商讨要事时,你自己推病不去,如今倒来问责我?是了,你去了又如何?往日里旁人说东你不往西,说黑你不辨白,不过是个应声罢了。”
“我不是来与你逞口舌之快的。”谢济川深吸一口气,“陛下点名要萧无穷领兵做先锋,去剿泽丘山匪。他们给你出的主意根本是走钢丝!一旦被陛下察觉是故意拖延,便是欺君之罪,你担得起吗?”
谢孟瀚抬眸望他,一言不发。
“你不能听他们的。”谢济川往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陛下点了萧无穷的名,这便是我们莘阳城的事。真出了纰漏,追责下来首当其冲是你,那些人只会隔岸观火。”
“那父亲以为,该如何?”
“按陛下的意思办,让萧无穷领兵去。”谢济川道。
谢孟瀚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父亲觉得萧无穷傻?泽丘山匪有将近千人,萧家军主力要守着西域边境,不能随意抽调,他最多也就只能带着自己手里那二百人,这分明是九死一生的死局,他怎会应?”
“让萧音劝他。”谢济川语气笃定,“他向来最听萧音的话。你让萧音去劝他,他去不去倒在其次,关键是要先让陛下看见你的态度。‘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只要他领兵出了莘阳城,往后胜败与否,便与你无干了。”
“呵——”谢孟瀚低笑出声。
萧音的话,他真的会听吗?
谢孟瀚收回心思开口道,“父亲这倒是难得的有主见。若是早有今日这份果决,当年那榜眼之身,何至于落得如今这般处处受制的境地?”
“我……”谢济川语塞,面色涨红,“你到底听没听进去我的话!”
“听进去了。”谢孟瀚收敛笑意,语气平静得可怕,“父亲说得很有道理。我会让萧音去劝他,她向来心软,萧无穷最是听她的话。毕竟说到底,这不过是我们莘阳城自己的事,没必要牵扯旁人。”
谢孟瀚低头看着桌案上那份标注“加急”的奏折,以及早已写好的信函,指尖抚过纸面凸起的字迹,目光沉沉。
他捏着奏折的一角,缓缓凑近桌案旁燃得旺盛的烛火。宣纸遇火即燃,橙红色的火焰迅速舔舐着纸面,黑色的焦痕顺着字迹蔓延开来。他没有丝毫犹豫,又伸手拿起写给京都同窗的信笺,一并送向火中。
火苗“噼啪”作响,卷起细碎的纸灰,在他眼前翩跹起舞。他垂眸看着将那些自己费尽心思的字句,在烈焰中逐渐化为乌有,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直到火焰快要灼烧到指尖,谢孟瀚才缓缓松开手。燃烧的信函与奏折跌落在案上,纸张卷曲、碳化,最后变成一缕黑烟缓缓升腾。
火焰渐渐熄灭,只余下一堆黑色的灰烬,被晚风轻轻扬起,又无声落下。
谢孟瀚抬手掸了掸衣袍上沾染的灰烬,语气平静:“父亲大可放心。这件事情我自有主张。”
谢济川看着他,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什么,转身迈步向外走去。刚踏出房门,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屋内的人,语气凝重:“你以后,离萧无穷远点。”
谢孟瀚仍望着桌案上跳动的烛火,语气斩钉截铁:“放心,现在我与他势不两立。”
风吹过窗棂,带起些许灰烬。谢孟瀚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低声呢喃,“萧无穷,别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