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姻宁无谓地哼笑了一声,起身准备离开:“死了这条心吧,半个月前,我已让茶行攒了十万金的商队,如今,已经过函谷关了。”
“你……说什么?你怎么敢!”
天后御点野见春棠只是一个敲门砖,还是块敲门的金砖,裴姻宁当然不会错失这个机会,借了其他商行的名头,早已把裴氏的茶行掏光,用的都是新伙计。
他们只认裴姻宁,哪怕朝廷过来抄家,也只能抄出个空壳来。
“哪家的商会敢背着我们和你合作?!我们可没听说过!”
裴姻宁脚步微顿,言如刀锋。
“哪家?如今虽是‘盛世’,可看看那些屯田的人家便知道,若不是乱民四起,谁会愿意卖了良田与我跑商?”
“堂兄竟还不知情?哦,对了,堂兄身为翰林,做的就是粉饰太平的事。”
裴洸脸色铁青,看着裴姻宁的背影,几乎是吼道:“你做得这样绝,还以为宗家会助你成为楚王的侧妃吗?”
“你不愿意?那你这么多年到底是——”
“以前是以前,如今是如今。如今……”
浓重的雾气再度充斥了裴姻宁那本就枯寂的眼底。
“我如今对他,无所求。”
门外有什么东西砰然坠地,裴姻宁垂眸看向地上,那是一个玉匣,被摔开的裂口里,放着一枚殷红的雪丹。
漓容煦站在门前,失神地看着她。
……
裴姻宁求见的那晚,漓容煦很晚才知道。
可梁贵妃阻止了他。
郑国公刚刚帮他平乱,马上他的孙女就要与他大婚。一万双眼睛盯着,他不能去,无论如何都不能去。
梁贵妃拉住儿子,轻言慢语。
“如今雪丹就这么几枚,你如今给了她,她必然拿去救母亲,可那孩子……自己也有不夜症啊。”
“母妃,她那么聪明,会和我离心的。”
“正是因为她聪明,所以她会为自己考量。”梁贵妃叹着气道,“她没了母亲,裴家又和她闹了嫌隙,以后便只有你了。我晓得你想给她最好的,但现在不是时候,她得适当地……折一折傲骨。”
梁贵妃嘴角挂起一抹苍白的笑。
她曾是一位官员的正妻,因为父皇喜欢,所以她入了王府,成为了侧室。
漓容煦记得某年宫宴,母妃和那位官员两两相望,脸上就是这种无奈又苦涩的笑容。
“一切过错,你可以推到我头上,但你得认清形势,容煦,你一贯清醒。”
漓容煦一贯清醒,他便是靠着这样的清醒,每一次都赌对了路。
宫变那次,他知道裴姻宁没有怪他,或者说,她太了解他的清醒,从未报以期望。
可现在不一样。
裴姻宁垂着头,像一枝被折断的病梅,看着那颗雪丹滚落到脚边。
耳畔是熟悉的呼吸,她不想抬头,闭上眼,盖住眼底无法抑制的恨意。
“姻宁,你刚刚说……什么?”漓容煦抓住她缟素的衣袖,“什么叫对我‘无所求’?”
看到这枚雪丹,裴姻宁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她最不可接受的“意料之中”。
她这茫然的两日中,偶尔清醒,就会祈求她已经十数年不曾相信的神明,千万……千万不要是这个可能,不要是漓容煦想要施恩于她,然后得到她。
裴姻宁可以允许他将皇权置于自己的性命之上,可绝对无法容忍他为了得到她,用这样的手段。
“姻宁?”从未见过裴姻宁这样的漓容煦近乎乞求地开口,收紧抓着的衣袖,试图得到一些回应。
可他再也嗅不到她身上特地调制的香,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灰烬气息。
裴姻宁抬手摘下发间尖锐的银簪,乌发垂落,在身后聆星低低的惊呼声中,用力地朝漓容煦握紧的衣袖划去。
呲啦一声裂帛响,漓容煦趔趄了一下,震惊而迷茫地看着裴姻宁,眼底的惊慌无限扩大。
“这就是,无所求。”
扔下这句话,裴姻宁陡然感到一阵轻松。
她不必再回应漓容煦的任何渴望,毕竟……他终究把太多事看得比她重,也不会……踏过尸山血海来井底救她。
可那个拼命也要救她的人呢?
“姻宁!”
“见过楚王殿下,家妹实在冒犯,在下翰林院裴洸……”
“滚开!”
裴姻宁没有回头,将身后的纠缠抛下,越走越快,最后,她来到了自己的书斋。
她知道郁骧会在这里等她。
穿堂的风很冷,郁骧坐在一丛已经消瘦了不少是疏音竹旁,病骨支离,不要命似的。
这便是裴姻宁想不通的地方。
“郁骧,如果你处心积虑地要背叛我,又为什么会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