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室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打在电子沙盘上,把那座无名岛的每一道防线、每一个火力点都照得清清楚楚。
闻迭还立在沙盘前头,指尖悬在岛屿地形图上方,却半天没落下去。他眉峰微微皱着,薄唇抿成一条线,那张原本利落冷硬的侧脸,此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他不是怕打仗,更不是怕死。从踏过渡鸦那道门槛起,他就把生死这事儿抛脑后了。可他怕的是,自己拼了命往前冲,到头来发现还是在别人的棋盘上当棋子;怕的是护不住身边这些人,怕到最后,连真相的边儿都摸不着。
“眉头再皱下去,就要拧成死结了。”
轻佻又带着点贱兮兮的声音从身侧响起。叶池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了两杯温水走过来,那头酒红色的长发随意搭在肩上,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意又回来了,好像刚才作战室里那个凝重正经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把其中一杯水递到闻迭面前,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闻迭的手背。温度微凉,却让闻迭的皮肤瞬间泛起一阵细微的痒。
闻迭抬眼斜他,语气还是那副惯常的冷硬毒舌:“没事干?船只检修、武器清点、外围布防,哪一样不需要人盯着?”
“急什么。”叶池渊往沙盘边上一靠,姿态懒洋洋的,却恰好站在闻迭身侧半步的位置,把他半护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孤狼那脾气,检修快艇比谁都上心,他不把发动机拆三遍装三遍绝不罢休;楚栩在制高点蹲得比石头还稳,有风吹草动他第一时间就能察觉;林逍泡在机房里,眼睛都快长屏幕上了,别说信号发射器,就是一只电子蚂蚁爬过防火墙他都能揪出来;苏晚在医疗室配药,比谁都仔细,咱们就算真中了枪,她也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闻迭紧绷的侧脸上,声音放软了几分,少了点贱气,多了点认真:“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你不用把所有压力都扛自己身上。”
闻迭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进来,暖了冰凉的手心。他别开眼,重新看向沙盘上密密麻麻的防御工事,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我没扛压力。”
“嘴硬。”叶池渊轻笑一声,也不拆穿,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无名岛,“你从刚才就在看这儿,是不是发现不对劲了?”
闻迭终于收回目光,指尖在沙盘上一点,精准落在无名岛地下三层的位置:“通风管道里那个信号发射器,位置太巧了。地下一层,刚好是安全屋最隐蔽、监控最少的角落。对方能精准把发射器藏那儿,说明对安全屋的结构了如指掌。”
“不止。”叶池渊的神色也正经起来,酒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安全屋的防火墙是林逍亲手搭的,三层加密,国际顶尖黑客都很难突破。可那个微型发射器,居然能悄无声息地把信号传出去,直到林逍加固防御才被发现。这说明,对方的技术能力,不在林逍之下。”
“蟒蛇没有这样的技术团队。”闻迭沉声道,“黑蝎的武装虽然凶悍,但都是街头火拼出来的莽夫,玩不了这种高精尖的暗招。”
“所以。”叶池渊抬眼,与闻迭的目光相撞,两人眼底的凝重如出一辙,“藏在后面的那个人,不仅势力庞大、布局深远,还有顶尖的技术、情报、武装力量。是咱们完全没接触过的对手。”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
未知的敌人,永远比明面上的枪林弹雨更可怕。
他们知道对方在布局,知道对方在引诱,知道对方在等密钥集齐。可他们不知道对方的名字、长相、据点、目的,甚至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庞大的组织。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两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都心头微沉。
“老蜂说,剩下三枚密钥在父辈手里。”闻迭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父辈们被囚禁十年,身体虚弱不堪,现在藏在隐秘地点,看似安全。可只要密钥在他们身上,就永远是对方的目标。”
“老蜂不让咱们现在去取,是对的。”叶池渊点头,语气难得严肃,“咱们一动,对方就会顺着踪迹找到父辈的藏身地,到时候才是真的危险。现在对方只知道咱们集齐了七枚密钥,不知道剩下三枚在哪儿,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他们要的是十钥齐全,不是半途截杀。”
闻迭沉默片刻,指尖在沙盘上轻轻划过无名岛的海岸线:“三天后凌晨三点强攻,必须速战速决。毁掉蟒蛇的毒品生产线,拔掉黑蝎在无名岛的所有据点,活捉蟒蛇,从他嘴里撬出幕后之人的线索。哪怕只有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也好过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
“我跟你一起冲前头。”叶池渊立刻接话,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地下工事复杂,易守难攻。我擅长近身突袭,你擅长战术布局,咱俩配合,就算是铜墙铁壁,也能撕开一道口子。”
闻迭侧头看他。灯光落在叶池渊轮廓分明的脸上,酒红色的长发衬得他眉眼愈发张扬。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玩笑,全是认真和坚定。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格外清晰。
闻迭飞快地移开目光,耳尖又悄悄泛起一丝薄红。他故作冷淡地哼了一声:“别拖后腿就行。上次永夜号行动,是谁差点被敌人堵在船舱里,喊着让我去救?”
叶池渊瞬间炸毛,酒红色的眸子瞪圆了几分:“嘿,你还提!那叫战术诱敌,我是故意把敌人引进去,给楚栩创造狙击机会!再说最后是谁把敌人一锅端的?是我!”
“是谁浑身是伤,瘫在甲板上动不了,是我把你扛回来的?”闻迭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
“我那是轻伤!”叶池渊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再说,我后来不也替你挡了三枪吗?要不是我,你胳膊上的伤就不是擦破皮那么简单了!”
“那是你反应慢,挡歪了。”
“我那是精准预判!”
两人又开始针锋相对,毒舌对贱嘴,一句接一句,谁也不肯让谁。刚才那点沉重的气氛,被这吵吵闹闹的对话冲得烟消云散。
他们吵得投入,谁都没注意到,作战室门口,老蜂静静站在阴影里,看着并肩站在沙盘前的两个年轻人,眼底露出一丝欣慰又担忧的笑意。
作战室里,两人吵了半天,终于消停了。
闻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喉咙里的干涩缓解了不少。他看向叶池渊,语气淡了几分:“武器库的突击步枪、狙击弹、爆破装置,你再清点一遍。楚栩的狙击枪配件,单独检查,不能出半点差错。”
“知道了,管家公。”叶池渊笑着应下,目光扫过桌上的七枚密钥。忽然伸手,轻轻拿起其中一枚,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渡鸦纹路,“你说,这渡鸦之眼里,到底藏着多少黑暗?”
闻迭也走到长桌前,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枚密钥。金属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与叶池渊的指尖隔着两枚密钥,遥遥相对。
“不管藏着多少黑暗。”闻迭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咱们都要把它掀开来,让阳光照进去。十年前渡鸦的债,影子的命,父辈的苦,都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叶池渊转头看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只剩下认真和温柔:“好。我陪你算。算到天荒地老,算到所有罪恶都伏法,算到咱们再也不用活在阴影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句郑重的承诺,落在闻迭心底,砸出一圈浅浅的涟漪。
闻迭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密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就在这时,作战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林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闻迭哥,叶池渊哥,你们快过来!机房有情况!”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收起所有情绪,眼底的凝重重新浮现。
“走。”闻迭率先迈步,叶池渊紧随其后。两人脚步飞快,朝着机房的方向赶去。
安全屋的机房在最内侧,是整个据点的核心区域。四面都是加厚钢板,屏蔽所有外界信号。只有林逍一个人常驻在这儿,守着密密麻麻的服务器和屏幕。
此刻,林逍正趴在主控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上满是紧张和凝重。
看见两人进来,林逍头也不回地大喊:“快锁死B区信号端口!有人在尝试反向破解咱们的防火墙!不是普通黑客,手法太老练了!”
闻迭立刻冲到副控屏幕前,指尖快速操作,锁死一道道信号防线。叶池渊则站在机房门口,警惕地盯着四周,防止有人趁虚而入。
“对方是什么来路?”闻迭沉声问道,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代码。
“不知道!”林逍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我刚才在复盘安全屋的信号记录,想找到那个微型发射器的传输轨迹。结果刚追到一半,就被一股强大的数据流反制了!对方一直在盯着咱们的机房,就等着我动手!”
“是故意引你出手。”闻迭瞬间反应过来,“对方知道咱们会查发射器的来源,所以设下陷阱,想趁机攻破系统,窃取无名岛的作战计划,甚至找到父辈的藏身地。”
“太阴了!”林逍咬着牙,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更快了,“我已经加固了五层防火墙,可对方还是在一点点突破。再这样下去,咱们的作战计划就要泄露了!”
叶池渊站在门口,眉头紧锁:“能不能追踪对方的IP地址?”
“不行!”林逍摇头,“对方用了多层虚拟跳板,遍布全球十几个国家。我追一层,他换一层,根本摸不到真实位置!”
闻迭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大脑飞速运转。对方的技术太强,步步紧逼,显然是有备而来。目的就是打乱他们的部署,让他们在无名岛行动前自乱阵脚。
“别硬拼。”闻迭忽然开口,语气冷静,“断开所有外部连接,切换备用服务器,启用离线模式。咱们不跟他玩技术战,他再厉害,也破不了没有信号的系统。”
林逍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离线模式下,所有数据都存在本地,他根本连碰都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