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闻迭把最后一批弹药清单核对完,抬手看了眼时间,还剩三个小时。他揉了揉眉心,转身往安全屋后面的休息区走。走廊尽头那间屋子亮着暖黄的灯,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那俩孩子也是不容易,这么多年,硬扛着。”是苏清鸢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心疼。
“扛得住就是本事。”闻惊鸿语气淡淡的,但闻迭听得出来,他爸这话里藏着骄傲,“比我们当年强。”
闻迭脚步一顿,站在门外没进去。
“行了行了,你别夸他,一夸他尾巴翘上天。”苏清鸢笑了一声,“倒是池渊那孩子,嘴甜,整天逗他,我看迭儿嘴上嫌弃,心里其实挺吃这套。”
“知珩家的儿子,随他爸。”闻惊鸿顿了顿,“当年叶知珩追沈晚吟,也是死皮赖脸。”
“闻惊鸿,你说谁死皮赖脸呢?”另一道声音插进来,是叶知珩,语气带笑不笑的,“你当年追清鸢,不也天天往医疗队跑,装病让人家给你包扎?”
“我那是真伤。”
“真伤?手指头划个口子,缠了三天绷带。”
屋里笑成一片。闻迭站在门外,耳尖有点热,正犹豫要不要进去,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偷听呢?”叶池渊凑过来,压低声音,气息扫在他耳廓上。
闻迭吓了一跳,回手就是一肘。叶池渊早有准备,侧身躲过,笑得眼睛弯起来:“别别别,我错了。走,进去啊,站门口干嘛。”
“你什么时候来的?”
“跟你前后脚。”叶池渊耸耸肩,“你站这儿发呆的时候我就到了,看你听得入神,没忍心打断。”
闻迭瞪他一眼,推门进去。
屋里四位长辈加孤狼,围着一张小圆桌坐着,桌上摆着热茶和几碟点心。沈晚吟看见他们进来,立刻招手:“快来,刚泡的茶,点心是你们狼叔从镇上带回来的,知道你们俩爱吃甜的。”
叶池渊一点不客气,拉了把椅子坐下,伸手就拿了一块桂花糕。闻迭在他旁边坐下,规矩地喊了声“妈、爸、叶叔、沈姨”。
“饿不饿?”苏清鸢摸了摸他的脸,“又瘦了,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吧。”
“吃了。”闻迭说。
“吃了能瘦成这样?”苏清鸢不信,转头看向叶池渊,“池渊,你跟阿姨说实话,他这几天是不是又拿压缩饼干对付?”
叶池渊嘴里塞着桂花糕,含糊不清:“阿姨,我可管不了他。我递饭盒他嫌我烦,我递水他嫌我挡路,我——”
“叶池渊。”闻迭打断他。
“——我只好每次多塞两块肉到他碗里。”叶池渊把话说完,冲闻迭挑挑眉。
苏清鸢笑了:“还是你有办法。”
闻迭低头喝茶,不想说话。叶池渊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他,他往旁边挪了挪,叶池渊又贴过来,他又挪,再挪就贴到孤狼身上了。
“你俩别挤了。”孤狼粗声粗气,“我这一把老骨头,经不起闻迭这么靠。”
闻迭僵住,叶池渊笑出声:“狼叔,您往那边挪挪,让他靠着您,他不好意思靠我。”
“我靠你个头。”闻迭咬牙。
闻惊鸿放下茶杯,看着他们俩闹,忽然开口:“行了,说正事。”
屋里安静下来。
“行动部署我看过了,”闻惊鸿目光落在闻迭身上,“很周全,但有一点你漏了。”
闻迭坐直身体:“爸,您说。”
“无名岛地下三层,当年渡鸦建的时候,除了指纹加密,还有一道紧急自毁装置。位置在发射器东侧三米,控制面板嵌在墙里,外头盖了一层伪装墙皮。”闻惊鸿语气平静,“如果情况失控,你们可以用自毁装置炸掉整个地下三层,但必须在十分钟内全员撤离,否则冲击波会封死所有出口。”
闻迭皱眉:“我拿到的图纸上没有这个。”
“因为当年我们没来得及标注就出事了。”叶知珩接过话,“位置是我和你爸亲手埋的,坐标我们记得。你拿纸来,我给你画。”
林逍正好进来送备份数据,闻迭叫他拿了张海图。叶知珩和闻惊鸿两人凑在一起,用笔在海图背面勾了几笔,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被圈了出来。
“记住,自毁按钮是红色,按下去之后有三十秒倒计时,够你们跑出核心区,但不够跑出地下三层。”闻惊鸿把纸递给闻迭,“所以,要么不用,用就必须果断。”
“明白。”闻迭折好纸,收进口袋。
沈晚吟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迭儿,池渊,你们俩过来。”
两人走过去。沈晚吟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颗很小的玉珠,温润通透。她拉过闻迭的手,把红绳系在他腕上。
“这是池渊小时候,我去庙里给他求的,保平安。”沈晚吟笑了笑,“后来他大了,不戴了,我替他收着。现在给你,你戴着,就当阿姨一点心意。”
闻迭愣住:“沈姨,这……”
“别推。”沈晚吟拍拍他的手,“你俩一块儿出生入死,互相照应,阿姨心里有数。这珠子不值钱,但跟了我们家二十多年,有灵性。”
叶池渊站在旁边,看着闻迭手腕上的红绳,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妈,您这偏心偏得也太明显了,我小时候您可没给我系过。”
“你小时候皮得跟猴似的,系上一天就扯断了。”沈晚吟白他一眼,“闻迭比你稳当,不会糟蹋东西。”
“行行行,您说了算。”叶池渊转头看闻迭,压低声音,“戴着啊,别摘。”
闻迭低头看了眼腕上的红绳,玉珠贴着手腕,温温的。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苏清鸢也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两枚旧徽章。徽章上刻着渡鸦的标记,边缘有些磨损,但擦得很亮。
“这是当年渡鸦的队徽,我和你爸、叶叔、沈姨一人一枚。后来出事,我们四个的都被收走了,这两枚是狼叔偷偷藏下来的。”苏清鸢把徽章放在闻迭手心,“你和池渊一人一枚,带着。不用别在衣服上,收好就行。”
闻迭握紧徽章,金属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但心里烫得厉害。
叶池渊伸手拿了一枚,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妈,您和爸当年挺酷的啊。”
“少贫。”叶知珩瞪他,但嘴角也弯了弯。
孤狼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该说的说完了,你俩赶紧去休息一会儿,三个小时后出发,有你们累的。”
“狼叔说得对。”闻惊鸿起身,走到闻迭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拍得闻迭肩膀一沉。
闻惊鸿看着他,目光锐利又温和:“指挥官,带他们回来。”
“是。”闻迭站直,声音稳而沉。
叶知珩也走到叶池渊面前,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抱了他一下。叶池渊僵了一瞬,随即伸手回抱,声音闷闷的:“爸,放心。”
两人从屋里出来,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叶池渊走在前头,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
闻迭差点撞上他:“干嘛?”
“你手腕给我看看。”叶池渊伸手去抓他的手腕,闻迭往回缩了一下,没缩掉。叶池渊捏着他的手腕,翻过来,红绳上的玉珠贴着皮肤,衬得那一截手腕格外白。
“挺好看的。”叶池渊说,拇指在玉珠上轻轻蹭了一下。
闻迭抽回手:“看够了没?”
“没够。”叶池渊抬头看他,酒红色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一辈子都看不够。”
闻迭心跳漏了一拍,别开脸:“……走了,去休息。”
“闻迭。”
“又干嘛?”
叶池渊上前一步,把他堵在墙边,手臂撑在他耳侧。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头顶的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叶池渊微微俯身,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
“等打完这一仗,我有话跟你说。”
闻迭抬眼:“什么话?”
“现在不说。”叶池渊笑了一下,“等回来再说。你答应我,活着回来。”
“你也是。”闻迭说。
“那不行,你得先答应我。”叶池渊不依不饶,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你说,叶池渊,我答应你,活着回来。”
闻迭被他困在墙和他之间,退无可退,耳尖烫得厉害。他抿了抿嘴,低声:“叶池渊,我答应你,活着回来。”
叶池渊眼睛弯起来,得逞似的后退一步,让开路:“去休息吧,闻大指挥官。”
闻迭从他身侧走过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你也一样。别光顾着冲,别挡子弹上瘾。”
“知道。”叶池渊跟上来,走在他身侧,肩膀挨着肩膀,“我还没跟你挑明呢,舍不得死。”
闻迭没再说话,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三小时后,行动开始。
五艘快艇从安全屋地下船坞驶出,编队破开夜色,朝无名岛方向疾驰。海面黑沉沉的,只有快艇劈开的白色浪花。闻迭站在主力快艇的指挥位上,耳机里传来各小队确认通讯的声音。
“狙击组就位。”楚栩的声音冷得像冰。
“机房链接稳定,信号干扰已开启,敌方通讯压制中。”林逍语气紧张但清晰。
“医疗组就位,后方医疗点已建立。”苏晚温柔的声音里带着稳。
“第一突击小队准备完毕!”孤狼的声音洪亮有力。
闻迭按下通讯键:“全体注意,我是闻迭。行动暗号‘破晓’,撤退暗号‘归巢’。各小队按部署推进,保持通讯,不准恋战。第一目标,地下三层信号发射器。第二目标,生产线与据点。第三目标,全员活着回来。”
“明白!”耳机里齐声回应。
叶池渊站在他身侧,手里端着枪,侧脸被夜风吹得凌厉。他偏头看了闻迭一眼,闻迭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撞上。
叶池渊咧嘴一笑,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闻迭看懂了。他说的是“放心”。
快艇逼近无名岛海岸线,远处岛上的探照灯扫过来。楚栩的狙击枪率先响了一声,探照灯应声而灭。紧接着,海岸暗哨的枪声还没来得及响,就被狙击组逐个清除。
“登陆!”孤狼一声令下,第一突击小队的快艇加速冲向浅滩,装甲板放下,队员们鱼贯而出,迅速建立滩头阵地。
闻迭和叶池渊的主力快艇紧随其后。快艇刚靠岸,叶池渊第一个跳下去,回身伸手拉闻迭。闻迭没接他的手,自己跳下来,落地一个翻滚,起身时已经端好了枪。
“你手是摆设吗?”叶池渊抱怨。
“少废话,走。”闻迭带着第二小队快速推进,和孤狼的突击小队汇合。
海岸防线比预想的薄弱,对方显然把主力收缩到了地下工事。闻迭心里反而更警惕——对方在憋大招。
“孤狼叔,按计划,您带突击小队正面突破,我带队从侧翼绕过去,打断他们的包抄路线。”闻迭快速下令。
“行,你小心。”孤狼带着人冲了上去。
闻迭带着叶池渊和第二小队往侧翼穿插。岛上的灌木丛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脚下是碎石和湿泥。叶池渊走在他右前方,枪口始终对着可能出敌人的方向。
“闻迭,三点钟方向。”叶池渊忽然低声。
闻迭立刻抬手,小队停下。三点钟方向的灌木丛里,隐约有金属反光。叶池渊抬起枪,一枪过去,一声闷哼,反光消失。
“暗哨,解决了。”叶池渊说。
闻迭看了他一眼:“枪法不错。”
“你教的。”叶池渊冲他眨眨眼。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梦里。”叶池渊笑得欠揍。
闻迭懒得理他,继续推进。地下工事的入口在一片岩壁下方,伪装成天然洞穴。孤狼的突击小队已经和对方交上火了,枪声密集。
闻迭带队从侧翼插进去,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叶池渊冲在最前面,枪枪毙命,动作干净利落。闻迭在他身后,负责侧翼掩护,两人配合默契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闻迭,二楼有狙击手!”叶池渊忽然喊了一声,同时整个人扑过来,把闻迭按倒在地。一颗子弹擦着叶池渊的肩膀过去,打在身后的岩壁上。
“你没事吧?”闻迭翻身起来,抓着他的肩膀看。
“擦破点皮。”叶池渊毫不在意,抬枪朝二楼窗口连开三枪,“解决了。”
闻迭看见他肩膀处的衣服破了,渗出血来。他咬了咬牙,没说话,继续往前推进,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刻意挡在叶池渊前面。
叶池渊看出来了,伸手把他往后拽:“你干嘛?”
“你受伤了。”
“擦破皮而已。”
“我说了算。”闻迭头也不回。
叶池渊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没再争,只是跟在闻迭身后,枪口始终对着闻迭看不到的死角。
地下二层打得最激烈。对方在走廊里设了重火力点,两挺机枪交叉封锁。孤狼的突击小队被压在拐角处,动弹不得。
“闻迭,需要火力支援!”孤狼在通讯里喊。
闻迭快速扫了眼地形,转头看叶池渊:“你怕死吗?”
“怕。”叶池渊说,“怕你死。”
“那就跟我上。”闻迭从腰间摸出两颗烟雾弹,“我扔烟雾,你趁乱冲过去,把左边那挺机枪端了。右边那挺我来。”
“不行,太危险——”
“叶池渊,这是命令。”闻迭看着他,黑眸沉静,“你信我。”
叶池渊和他对视了一秒,咬牙:“好。”
闻迭拔掉保险,两颗烟雾弹同时扔出去。走廊里瞬间白烟弥漫,对方机枪扫射变得盲目。叶池渊从烟雾里冲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枪口喷出火舌。左边机枪哑了。闻迭几乎同时从另一侧闪出,一枪打掉右边机枪手的头盔。
“冲!”孤狼带着人压上去,对方防线崩溃。
叶池渊跑回来,一把抓住闻迭的手腕:“你他妈吓死我了。”
“我没事。”闻迭抽回手,“继续推进,地下三层。”
地下三层的战斗反而安静得多。走廊狭窄,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化学品的刺鼻气味。信号发射器就在走廊尽头,旁边是一条生产线,管道纵横交错。
“林逍,信号发射器找到了,开始干扰。”闻迭低声说。
“收到,干扰已开启,对方对外通讯切断。”林逍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闻迭正要下令拆除发射器,忽然听见走廊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来。那声音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闻惊鸿的儿子,叶知珩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灯光亮起,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黑色作战服,没有任何标识,脸上干干净净的,连面具都没戴。看上去四十来岁,长相普通,扔进人堆里绝对认不出来。但他那双眼睛冷得不像话,像两口深井,里头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
他手里没有枪,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闻迭瞳孔骤缩。他没见过这个人,但那种压迫感,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那种“你们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的从容,比任何武器都让人脊背发凉。
“你是谁?”闻迭抬枪,声音冷厉。
那人笑了笑:“你们一直在找我。蟒蛇、黑蝎,都听我的。永夜号是我的,无名岛也是我的。”
叶池渊的枪口也对准了他:“你是‘零’。”
“零”这个代号,是林逍从永夜号的加密文件里破译出来的。所有指令的源头,所有阴谋的起点,一个连蟒蛇和黑蝎都没见过真面目的幕后之人。他们本来以为,“零”是个代号,是一个组织。没想到,是一个人。
“聪明。”零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赞赏,“难怪渡鸦那四个人拼了命也要把你们保下来。确实比当年那批人强。”
闻迭手指扣在扳机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当年渡鸦覆灭,是你干的。”
“是。”零承认得干脆利落,“闻惊鸿、叶知珩、苏清鸢、沈晚吟,四个人,当年差一点就摸到我的老巢。可惜,差一点。”
“你出卖了他们。”
“我收买了他们身边的人。”零笑了,“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人。你们猜是谁?”
叶池渊咬牙:“少废话。”
“别急。”零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徽章,渡鸦的徽章,和闻迭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旧得多,边缘磨损得几乎看不清标记,“你们父母应该给过你们这个。当年我也有一个。我比他们四个都早进渡鸦,比他们四个都拼命。可最后,队长给了他们,没给我。”
他的语气很平,但闻迭听出了底下的东西。怨。埋了二十多年的怨。
“所以你毁了渡鸦。”闻迭声音很冷。
“我毁了渡鸦,但没有杀他们。”零把徽章收回口袋,“我关了他们在永夜号上,关了这么多年。因为我需要他们脑子里的东西,渡鸦的核心机密,双重指纹加密,无名岛地下三层的自毁系统。他们不说,我就一直关着。”
他看向闻迭和叶池渊,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热切:“但现在我不用了。你们来了。双重指纹加密,你们俩的指纹,一样能解锁。”
闻迭心里一沉。他忽然明白了——零放他们上岛,放他们炸发射器,甚至故意暴露蝰蛇,都是在引他们来地下三层。他要的是他们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