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裴府外墙的树影被拉得细长。
万事通蹲在屋脊上,盯着裴烈书房的窗子看了半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睛一睁一闭,身后忽地响起一声轻笑。
不待他抬刀架脖,婉玉已经坐在了他身侧,笑嘻嘻地瞧他。
“饿了不,给你带了点吃的。”
万事通认得那包装,是长安有名的糕点铺。
他想起包里的干粮,咽了口唾沫:“你来干什么,总不会就为了给我送吃食吧?”
“倒也不用这么自作多情,”也没管万事通答应与否,婉玉自顾自在一旁坐下:“今儿轮到我守班,裴老头的安危可就系在我身上啦,你要是想杀他,最好换个时间。我懒得打架。”
说罢,她扯开包装,从里头掏出块山楂饼:“陆老板这是觉得裴老头有问题,让你来盯梢?”
万事通往旁侧挪了挪,咽了口唾沫,竭力避免自己闻到酥皮与山楂的香气:“这是可以说的吗?你不如先想想,等下要是真打起来,你帮我还是老裴。”
婉玉看着他,神色古怪。这种问题听着就像爱人问你自己和他妈同时落水你救谁顺带一提,她的选择是把两方一起淹死,于是她道:“你俩慢慢打,我先走了。”
万事通:“……”
好在他倒也对如此回答见怪不怪,回头继续盯梢。书房一直没听见什么动静,身边却多了个大活人,斟酌片刻,万事通又小心翼翼道:“这些年,裴老头待你可还好?”
“那能不好吗,”婉玉答得理所当然:“还得指望我干活呢。”
“噢对,他还给我捡了仨弟妹,”婉玉伸出手指数了数:“你说你,在暗阁里头混了这么多年,徒弟都只有我一个,啧啧啧,人缘呐。”
“咳咳,”万事通清了清嗓,给自己找补道:“我那叫图清净!”
“说起小孩儿,”婉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道:“我听说,江闵大哥之前偷偷成了家。”
听罢,万事通脸上笑意淡了去:“谁跟你说的。”
“裴老头说的。”
万事通一愣:“他也知道江闵成亲了?”
婉玉神色微妙:“这种事不都是当事人以为瞒得很好,实则早就人尽皆知了?”
万事通:“……”
他还以为这是自己跟江闵的秘密,结果被瞒天过海的只有他自己。
光线晦暗,婉玉瞧不清万事通的脸,小声问道:“你还是觉得,自己对不起江闵大哥?”
分明同岁,怎么我是老头,江闵就成大哥了。
万事通心里嘀咕,嘴上却保持沉默,片刻后才道:“没什么对与错,我就是欠他一条命。”
“其实裴老头也一直在找江闵大哥的孩子,可惜这么多年都没消息,”婉玉道:“才把我捡回来的小孩一个个带大了。”
婉玉看着他:“所以你也没找到?”
万事通摇头:“我赶到时,只看到了江夫人的遗体,没瞧见他们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婉玉垂下头,想了想又道:“江闵大哥对我那么好,若他真有个女儿,想必是捧在手心怕丢,含在嘴里怕化吧。”
万事通岔开话题:“……我对你也还行?”
婉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无语:“谁家长辈给十岁小孩儿生日送一套精铁刀啊,准备拿来切菜还是杀人?”
二人相视无言。
四周安静下来。晚风吹过屋檐,带来远处街巷的喧声。万事通看了眼天色,眉头渐渐皱起。
婉玉察觉到异样,问:“怎么了?”
“老裴自打下午进了门儿,就没再出来过,”万事通看着书房的窗:“这都都快用晚膳了,屋里既没仆从进出,也不见他露面。”
窗纸透着屋内昏黄的光,屋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晃动。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无息地翻下屋脊,绕至窗边。
万事通挑开一道窗缝朝里看去。屋内陈设如常,案上摆着几卷文书,却独不见翻阅他们的人。
——裴烈不在屋里。
二人在空荡荡的屋里扫视一圈,最终,万事通的目光落在案旁书架的那堵墙上。
“得,找密道吧。”他拍了拍手,看向婉玉:“这可是你的强项。”
“我觉得裴老头叫我来吧,是为了把你折在这儿,”婉玉叹道:“而不是让我帮你找密道。”
万事通:“养女十年用人一时,快,发挥你聪明才智的时刻到了,想想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
婉玉:“……”
得亏她近来也对裴烈颇有疑心,不然谁使唤谁还真不一定。
婉玉沿着墙面和书架细细摸索一番,没瞧出什么不对劲,转向案台,注意到了那盏仍亮着的灯。
她伸手将灯盏轻轻转了半圈,听得咔一声,书架深处传来一声轻响。接着,书架缓缓向外移开,露出一条漆黑狭窄的暗道。
万事通做了个请的手势:“女士优先?”
婉玉抬脚便把自己这位师父揣进了暗道,随后跟了进去。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条暗道并不通往任何密室,它只是一条通道,将他们带到了裴府外。
婉玉看向万事通,眼神里分明写着“这下怎么办。”
万事通耸肩,示意自己也无能为力。蓦地,他抬手示意婉玉噤声,顺着他的视线,婉玉瞧见了一道人影。
——那竟是赵翎。
不过准确来说,那其实是扮作赵翎的黄云舒。
他同伊尔特里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了一路,终于到了对方的目的地,路上还遇到了另一伙被甩掉的探子。
看来想知道伊尔特里什在长安做什么事、见什么人的,远不止他一个。
绕开门前侍卫,黄云舒潜入院中,宅邸比他想象中还大,几处院落彼此相连,七弯八拐险些跟丢。直到亲眼看着伊尔特里什进了屋,他才停下脚步。
窗前横着一扇屏风,显然是为防外人窥探。黄云舒抬眼看了看屋檐,正打算翻上去,还没到顶,便瞧见上头已经蹲着俩人。
万事通冲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