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烈放下卷轴,抬眼瞧他,多年不见,他的眉目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几道褶皱。
裴烈道:“不久前,萨法尔才告诉我你的存在。”
“我没死在那伙突厥人手里,你倒是不惊讶。”
“你命那么硬,”裴烈淡淡道:“杀你要是真这么容易,我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
“所以,你其实以前就打算杀我?”
婉玉在旁默默听着,见话到此处,心道不好。
某种意义上,这两人还挺像的,总是用平静的语气说着些可怕的话。
“你其实早就猜到了,只是一直不信,”裴烈看着他:“我说得没错吧?”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道:“那次为何要让江闵跟我一起?”
裴烈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含着不可理喻,又带着某种悲悯。
“你既已知道是我委托马会生,别的难道还猜不出?”
“没心情猜,”他从身后抽出陌刀:“我要你亲口、一字一句地说清楚。”
刀尖划过地面,留下痕迹,声音骤然停止息。
他站到了裴烈面前:“到底怎么回事。”
“好啊,”裴烈迎着他的目光:“我让江闵杀了你,只是他最后后悔,选择了你,放弃了他的妻儿。”
他没有挥刀,声音甚至称得上平静:“继续。”
“他已有妻女,自然不愿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裴烈道:“我许诺他,若我当上阁主,他便可就此退出暗阁,带着家人归隐山林。”
“但你最后没有放过他的家人。”
“因为他失言了,”裴烈表情一如往常:“师父不也教过你,死人的嘴最牢靠。”
他看着裴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钱龙睛,”裴烈唤出那个早已被留在过去的名字:“我一向如此。”
听得此言,他沉默片刻,活动了下手腕:“行啊,该聊的都聊了,打架吧。”
对于他的突然出招,裴烈像是早有预料,抄起手杖,杖头一翻,露出一截寒光,迎着刀锋横格过去。
金铁相击,屋内骤然一响。
接着,数名影卫自廊下涌入,将二人围在中央。
婉玉看着中央的二人,手握短刀,也朝里冲去。就在她快要靠近万事通时,刀尖一转,刺向了裴烈小腿。
裴烈眉头一挑,似乎并不意外,长杖翻飞,打开了短刀。
婉玉喘着气,背靠万事通:“老头,这下我俩真是一个绳子上的蚂蚱了。”
万事通却笑道:“我可不要做蚂蚱!”
沉重的陌刀在他手里轻盈得仿佛西市入口的未完工面饼。灵活的刀势逼得近身之人纷纷后撤。原本涌上来的人流意欲为裴烈制造空隙,现下却成了裴烈靠近他的阻碍。
刀光、木屑与碎瓷在屋内齐齐飞溅,万事通长刀往前一送,直至人后的裴烈。
“裴烈,别让小孩儿送死了,”万事通道:“自己过来跟我打。”
闻言,裴烈竟真的抬起手,遣散了影卫,手杖在掌中一转,杖头寒光微闪。
“你明知我对这阁主之位没兴趣,”万事通双手握刀,自下而上发力:“只要你一句话,这就是你的位置。”
裴烈以杖弹开长刀,杖头直刺万事通眉心:“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有话就说,以为全天下人都跟你很要好?”
恍惚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多年前,那时在练武场上,他们也是这般来回切磋,谁都不肯认输。
刀杖相击,复又弹开,如晨钟敲响,却不见黎明到来。
此地仍是黑暗一片。
两个疯子。婉玉架开影卫飞来的刀,在心里嘀咕道。
混战里,一道刀光掠过万事通的腰侧,衣衫裂开,血色很快洇了出来。他像是毫无所觉,仍紧盯着裴烈,刀起刀落。
“你以为天下人都同你一般,”裴烈手杖一挑,拨开刀路:“不求任何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吗?你以为自己是清流一捧,远超众生吗?”
裴烈借着杖身,不知从何而来力量,竟生生将陌刀弹开。万事通刀身一震,几乎脱手。
“你以为我等的,是你的一句施舍吗!”
他注视着裴烈,双方僵持在原地,如黑夜下捕猎的野兽,伺机而动。
而后,猛虎扑向猎物。
短刀没入胸膛,鲜血渗出,裴烈捂着腹部,注视着万事通。
“为什么不杀了我?”
万事通仍然站着,呼吸有些喘:“你就谢谢陛下,生在了这么个好时候吧。”
裴烈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摇了摇头:“我可是会派人去杀你的。”
撂下狠话,他再也坚持不住,倒了下去。万事通指着地上一摊,冲周围为数不多的影卫道:“赶紧找人来给他治治吧,应该还能活。”
说完,他便拉着婉玉往外走,顺势把自己全身体重都压在了婉玉肩上。
婉玉怒道:“害不害臊!”
还没等到回应,万事通身形一晃,竟也倒了下去。
他甚至没来得及听见婉玉的惊呼。
意识坠入黑暗。
在无法获取任何感官的视野里,他居然见到了故人。
影子立在夜色身处,无奈地瞧着他,无声地控诉他。
他原以为会自己会被质问为什么。
可当影子开口,他听到的却是——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