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双卿微微一笑,“前些时日,双卿拿扫帚出外倒脏物,正巧迎面撞见数位郎君。一番交谈后,郎君们忽写诗作词以问候,双卿心中感动,便也以诗词酬答,没想到……”
我听得入神,“没想到什么?”
贺双卿道:“没想到郎君们竟交口称赞,夸口双卿‘有绝世才,秉绝代姿’云云,双卿惭愧。”她脸上飞红,半晌才道:“自此夜半门前,便常听见才子们咏月惜花之词。”
我故意笑道:“这不是好事吗?姐姐既看不上我阿兄,便从才子们中挑一位称心如意的便是了。”
贺双卿笑容带了苦涩,“双卿已为人妇,郎君们大多亦有妻室,怎敢奢望?再者,虽言‘惜花’却‘无泪’,想来郎君们大抵是路过乡野忽闻花香,顺手弯折罢了,如何愿意为之沤肥除草,日日看护呢?”
我道:“若真是欢喜,日日放到心上也难知。说起来我那阿兄恰和曹雄一个口味,最喜人妻。你等等,我这便回家一趟!”
说完,也不顾贺双卿惊愕的表情,起身一路小跑,快回到家门前才想起把“正事”丢在后头,又跑到田里催二丫。
“走走走!今儿书院放旬假,咱们回家找阿兄去!”
二丫跟着我小跑,奇道:“小姐,你什么时候和少爷关系这么亲了?”
我心中打着小算盘,不耐烦地回,“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能不亲么?韩书礼小时还说长大要娶我呢!”
现在只不过是叫他娶个彼此都称心如意的娘子,小小的要求,不过分吧?
钱磬郎赶上来替我们推车,闷头不语,半天才忸怩问:“韩姑娘,那两只野兔你可喜欢?”
我哦了一声,想起这茬来,顿住脚步,“先前忘了问你,那野兔可是一公一母?”
若是公母,刚好可以提去送给贺双卿养,兔子只吃草,好生养,长得又肥胖可爱。看周家那破败样,估计她一年到头吃不上两顿肉,去市集卖掉偶尔能改善下伙食。
钱磬郎更不吭气了,脸色像炉里烧着的煤炭,噼啪爆红,“未仔细看,不过,应是两只母兔吧。”
“母的?”我大失所望,那就只能搁家里养着了,伴她消遣解闷也不错……
我从角门进了,直奔西厢,不顾书童的推拒,一把推开房门,大叫道:“阿兄,你亲亲妹妹回来了!你可想死我了吧!”
韩书礼一袭长衫,背对我立在桌边,手持笔墨。听见我脚步便浑身一抖,想也不想往前几步,把桌上东西挡在身后,强颜欢笑道:“阿妹怎么有空来了?”
我眼尖,踮脚从他肩膀往后望,“阿兄,你又在偷看话本了!”
“胡说什么呢?”韩书礼一边拦着我,一边给书童打眼色,“你阿兄可是正经读书人。”
“没有?”书童轻而易举被二丫体重压制住,我左冲右突,看准时机,一把抓住桌上画卷,“让我看看,这是什么?”
“轻、轻点!”韩书礼一脸肉痛,只差没跪下求我,“小姑奶奶,你可别撕坏了!那可是别人命根子,我好不容易才求来临摹的——”
我瞪他一眼,慢吞吞展开画卷来看,咕哝道:“左不过又是什么仕女图、佳人像,你画得还少么?”
定睛一看,我却愣在原地。
瞧那含烟眉,胭脂淡抹,于柳树下出浣,虽穿旧帕单衣,却光彩照人,面容熟悉,不是贺双卿是谁?
我心头忽地不痛快起来,拧眉道:“这不是贺家阿姊么?你哪来的画像?”
见韩书礼支支吾吾,我拿上画卷就要去找阿娘,他才不情不愿开口,“贺姑娘才艺双绝,品行高洁,生于农家却自学诗词,诗情远超我等。唉,段兄特地寻来画师为贺姑娘画像,史兄索要她的词作,说假以宣传时日,贺姑娘定能名满天下!”
他边解释边在屋子里激动踱步,说什么山沟沟里竟也能飞出凤凰,这可是能流芳千古的杰作。
我听得倦了,示意二丫快把画卷偷走,嗤笑道:“再有什么惊才绝艳,给冷风一吹,灶烟一熏,时日一长也都化灰成粉了!她家那个恶姑恶丈夫,我不喜欢。你们这群才子不是总嚷嚷着要‘怜香惜玉’么,怎么就没一个人愿意带她走?”
韩书礼道:“史兄年过不惑,家中长子恰与贺姑娘一般年纪。段兄倒是为贺姑娘神魂倒颠,茶饭不思,梦中都念着她的芳名,只可惜家境贫寒,发妻领着三子在家务农,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我连连摆手,“呸,糟老头子不害臊!算了算了,听下一个!”
韩书礼无可奈何地瞥我一眼,低声道:“听说啊,那周家佃主张梦觇私底下几次挑逗贺姑娘,问贺姑娘可愿给他做小,贺姑娘却说‘宁为荆钗妇,不羡罗衣香’,把张官人给拒了!你说说,这还有谁敢去碰一鼻子灰?”
我哼了一声,说:“张家整天跟咱们铺子抢生意,手脚不干净。再说,绡山村有谁不知道张老头好色又惧内,换我,我也不愿意。算了,我有一个法子说不定能让你娶到贺家阿姊,你肯不肯?不过呢,恐怕要你稍微受点苦头……”
我凑近韩书礼,嘀嘀咕咕一番,他眼睛越睁越大,“这,能行吗?”
“行不行,试过才知道!”
我把他往前一推,捋起袖子,吆喝一边傻站着的二丫和书童,“来,你们一起上!给我打!”
一炷香后,我咋咋呼呼跑到主屋。
“不好啦不好啦!”
“阿娘、老爹——阿兄他害相思病,起不来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