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河间城没多远，就在城外的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老郑头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沈姑娘，谢大人他们在前头等着，咱们这就并入车队。”

沈元曦轻轻应了一声，却没有要掀帘的意思。

石头挨在她身侧，身子往帘缝那边凑，睁着眼往外瞧。看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跟她说道：“姐姐，前面排着好多车！那个大人也站在那里。”

沈元曦看着他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石头看了一会儿，又转头对沈元曦说：“他一直往咱们这边看。”

沈元曦这才抬手挑起一点帘角，日光涌进来少许，刺得人眼有些模糊。

谢瑾琮站在队伍最前头，日光底下他的脸色白得有些过分，依稀可以看见眼下那片青黑比前几日更深了。

他也正朝着这边看。

视线撞在一起的瞬间，沈元曦指尖一松，车帘垂落，隔开外面的光景。

石头还扒着那道细缝不肯挪开，片刻后又小声道：“姐姐！赵护卫过来了。”

石头从前在慈济寺常看见赵简，一眼就认得出他。

脚步声踏在灰土路上，一步步走近，最后停在了车外。

“沈姑娘，大人命属下传话，路上但凡有任何事您只管吩咐，一路务必当心。”

沈元曦淡淡应道：“……知道了。”

外面静了片刻，赵简像是还有话搁在嘴边，顿了许久，终究只行过礼，脚步声慢慢退远了。

石头又看了好一会儿，小声嘀咕道：“赵护卫回去找那个大人了，前面的人都在忙活，看样子马上就要出发了。”

沈元曦往后靠住车厢的木板，闭了闭眼，不再说话。

车队整顿完毕，重新启程。

车厢里漏进几缕日光在俩人的膝头，沈元曦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平整的纸缓缓摊开。

石头连忙凑过来，好奇打量道：“姐姐，这是什么呀？”

“舆图。”沈元曦轻点着纸上用朱笔圈出的地界，“这里是河间，这条长线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你看这里——”

她的指尖停在一段蜿蜒狭长的纹路之上。

“回龙峡。”

石头盯着那三个字低声念了一遍，带着几分不确定。

“我托林岳打听清楚了，”沈元曦对他说，“那地方两山相夹，中间只留一条通路。若是有人藏在山头设伏，我们困在峡底，进退都难。”

石头脸上的好奇一点点敛去，神色沉下来，仰起脸望着她。

沈元曦把图纸往他跟前挪了挪，逐处指点上面的标记。

“这里是峡口。真要是遇上事了马车绝不能停，要一口气冲过去。林岳会守着我们，到时候你要全都听他的。”

石头认真听着，轻轻点了下头。

她的手指接着移向一处拐折的线条：“还有这个弯道。车子走到这儿必定会放慢速度，是最凶险的一处。如果出事的话别的一概别管，马上趴好。”

石头又点点头，安静等着她继续说。

沈元曦的声音放得更轻，郑重道：“到了危险的时候你最先要顾着自己，林岳叫你往哪里躲你就往哪里躲，千万不能乱跑。”

石头凝神听着，忽然问道：“那姐姐呢？”

“我？我当然也要跑啊。”沈元曦笑了笑，“石头要是安顿好了，有余力再想着搭把手。谢大人那边人手再多也有照应不到的地方，你身形小，方便跑腿传消息，帮着留心周遭动静就够。”

石头抿着唇想了一会儿，小声问：“……那要是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怎么办？”

沈元曦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那就好好活着。你好好活着，就已经是帮我了。”

日头渐渐升高，燥热也笼罩了官道，车队在路旁的茶棚前停驻下来。

谢瑾琮翻身下马，身姿清挺，落地的瞬间，目光下意识越过身前一众的随行人员，极快地掠向车队后方。

他的视线精准落定那辆垂帘的马车，短短一瞬，无人察觉。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缓步走到茶棚的木桌前，赵简早已将舆图平整地铺开了。

“下一处关卡在这儿，过了这道再走二十里就是官驿。”赵简指着图上的标记，“驿丞那边提前打了招呼，咱们到了直接换马，不耽搁。”

谢瑾琮微微颔首，视线落于蜿蜒的路线之上，心神却始终有些涣散。片刻后才问道：“回龙峡那边传讯了？”

“今早递的信，说是一切如常，峡口那几处制高点他们也加了两处哨。”

谢瑾琮看着图上那道狭长幽深的峡谷蹙起了眉头，连日操劳的倦色凝在眉眼间，愈发衬得他面色苍白。

“传令下去，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赶早过峡。让兄弟们养足精神，但兵器片刻不许离身。”

赵简拱手应声，转身快步传令而去。

周围的车马有序整顿，谢瑾琮折起舆图，目光不受控般再次悄然飘向那辆马车。

那车帘还是垂着的，将内里的光景尽数遮掩，显然里面的人无意下车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