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我侥幸赶上了。可回京之后呢？盯着我的人远非周显宗可比，他们如果将矛头对准你又该怎么办？”

“我在河间一地尚且数次让你身陷险境，又凭什么笃定回京之后就能护你安稳？”

晚风簌簌穿廊，灯笼光影斑驳晃动。沈元曦听着他句句为她着想、字字推开她的决绝，心口又酸又涩。

“……谢瑾琮。”沈元曦终于开口，“你看见我在河间受了多少苦，可我也看见了你在河间是什么样子。”

谢瑾琮闻言微愣。

“我看见你重伤未愈却依旧强撑着审案断狱，看见你孤身一人闯入山坳来救我，看见你肩上的旧伤反复崩裂，却从来一声不吭。”

她往前踏出一步，距离拉近，月色将两人笼罩在方寸之间。

“我看见你彻夜驻守府衙，熬尽晨昏，扛下溃堤、疫病、暴乱所有的危局。看见你永远把自己推在最前，却替所有人安排好后路。”

沈元曦抬眸看他，眼底赤诚滚烫，没有半分动摇。

“所以我比谁都清楚你回京要面对的是什么，可恰恰是因为清楚，我才更要留在你身边陪你一起走。”

谢瑾琮心神巨震，心口密密麻麻的酸胀让他几乎无从呼吸。

“茶引案，满朝文武避之不及，谁都知道沾之即毁。你与沈家素无交情，却偏要挺身相救。”沈元曦回忆道，“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后来你被贬北直隶，深陷河间的烂局，我听说这个消息后就再也放下不了。”

沈元曦的眼底泛起温热的红，隐忍的湿意悄然漫上来，却倔强地不肯坠落一滴。

“我来的第一天就让林岳去找你了，”

她轻轻一笑，浅淡温柔。

“你这样的人，太苦、太孤，我放不下。”

“周显宗抓我是为了要挟你。可我杀他从来不止为自保，是因为他敢逼你伤你。”

“那夜他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要你跟他走。我知道他该死，就算你没来我最后也会杀他。可那一刻我动手是因为我看见他要带走你。”

“你说你护不住我，可你做的事我都记着。你护着我兄长，你救了我，你替我挡了多少事。我从来没有不认这些。”

夜色衬得她眉眼愈发澄澈，泛红的眼尾添了几分执拗。

“可我来河间，从来不是要你护着我。”

沈元曦再次往前半步，咫尺相对，气息相融，再无半分疏离。

“我只是心里放不下你。我敬你一身风骨、孤身守正，更心疼你事事独扛、冷暖自受。眼睁睁看着你满身风霜，我做不到冷眼旁观。”

“你怕旁人利用我拿捏你，怕我因你身陷险境。”她看他的双眼，字字铿锵，“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我的软肋。”

谢瑾琮整个人彻底僵住，所有强行维持的冷静和刻意摆出的淡漠全都溃散无踪。

“你怕回京之后他们拿我逼你。可反过来，如果是他们对你动手的话，我一样放不下。”

“正是因为怕你回京之后出事，我才更要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谁护着谁，是真心认定了一个人，就该跟他祸福同担。你想我安稳，我亦惜你性命。这世上情爱从来不是强弱依附，而是彼此牵挂，互相成全。”

“永宁侯府在朝中几十年，不是任人拿捏的。你一个人扛不住，可两个人一起扛未必不能。”

“我从来都不怕这些。我来河间那天就知道前头是什么，可我还是来了。你说的那些世家新贵、名门子弟从未为我涉险，从未为我拼命，也从未替我挡过半分风雨。”

“旁人再好都入不了我的眼，世间人千千万，我唯独只认你谢瑾琮。”

她看着他泪眼灼灼，一字一句砸得他心口轰然作响。

“在我心里没有人比得过你，从来没有。”

这一刻，谢瑾琮彻底失神。

他坚守数年的底线、自我折磨的推开、万般考量的利弊在她赤诚滚烫的心意面前粉碎得彻彻底底。

心口积压所有的寒凉、孤寂、自卑、怯懦全都被这滚烫的心意融化，翻涌成漫天酸涩和动容。

良久，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沙哑干涩，是压抑许久而终于破防的坦诚。

“……沈元曦。”

他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卸下了层层枷锁后终于敢直面自己藏了岁岁年年的心意。

“我心里有你。”

那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沈元曦看着他，眼底隐忍许久的泪水轰然滚落，顺着面颊无声淌下。她就那样牢牢看着他，不肯错开目光分毫。

“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了……早到你还不知道我的时候。”

周遭其余的人事都退远了，只剩下两人默然相对，翻涌的心思都落在相视的静默里。

谢瑾琮清晰看见她脸上两道清浅的泪痕，看见她泛红的眼眸里独一份的欢喜。

他指尖微动，下意识想要抬手替她拭去颊边的泪水。

可动作未及落下，眼前人影先一步动了。

沈元曦微微踮起脚尖，仰头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这一吻不激烈，却倾尽了所有的牵挂、担忧与奔赴。

她唇瓣微凉，带着未干泪意的酸涩，身子还在微微轻颤，双手也攥住了他的衣襟，力道很紧，像是怕眼前的人突然消失。温热的泪水顺着下颌滑落，沾在他唇角、颈间，滚烫得灼人。

谢瑾琮脑中一瞬空白，浑身僵硬伫立。

方才她字字句句的剖白还盘旋在耳畔，她赤诚滚烫的眼神还烙印在心底。数年隐忍克制一朝被人彻底撞破又被彻底治愈，他整个人都沉溺在这份迟来的温柔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短暂一瞬，沈元曦便轻轻退开。

月色皎皎，映得她眼眶通红，声音却清稳有力，藏着千般期许。

“活着回来。”

她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郑重嘱托道：“等回到京城，这句话我要你亲口再对我说一遍。”

话音落尽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厢房的长廊。

素色裙裾在月色里轻轻扫过地面，步履干脆利落。片刻后，纤细的身影彻底隐入屋内。

木门轻合，隔绝了满廊月色，也隔绝了两人之间翻涌的情愫。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月光落在那扇门上，落在他脸上那两道被她眼泪沾湿的痕迹上。

谢瑾琮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唇角还残留着她微凉的温度，脸颊沾着她未干的泪迹。他缓缓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唇角，那一点温柔触感清晰真切，不是幻梦。

方才她踮脚的弧度和攥紧他衣襟的力道，还有她义无反顾的模样一一在心底回放，清晰无比。

他站在空旷的长廊，任由晚风拂去脸上的湿痕，眼底数年的寒凉孤寂尽数被这份情愫填满。

许久许久，月移西天，夜露渐浓。

他终于低下头来，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往日所有的清冷疏离一点点化开。

待心神定妥后，他才迈步离去。

先前但凡前路涉险，他走的时候，总是走得很急很急。

只是这一回，他走得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