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的尾声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温吞,平静,不起波澜。
考试周在六月的蝉鸣中开始又结束,暑假短暂得仿佛只是一个周末的延长。转眼又是九月开学,宿舍楼前的梧桐叶边缘开始泛黄,像被时间轻轻烫了金边。
603宿舍的生活节奏依然稳定,但空气里开始流动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疏离感。就像原本紧紧缠绕的四股线,正在被各自的生活轻轻拉扯,渐渐松脱。
最先离开的是苏苏。
国庆假期后的第一个周末,她开始整理衣柜。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崭新的行李箱。化妆品收进化妆包,床头的小玩偶和相框也仔细包好。
“你真的要搬出去?”康珈沫靠在门框上,看着苏苏忙碌的背影。
苏苏的动作顿了顿:“嗯……赵霖说外面租房安静,方便复习考研。”
“宿舍不能复习?”
“他说……”苏苏咬了咬嘴唇,“他说想有个我们自己的空间。”
沈倦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一眼苏苏。她脸上有憧憬,也有不安,像是既渴望迈出这一步,又害怕踏空。
“你想清楚。”康珈沫声音平淡,“同居和谈恋爱是两回事。”
“我知道。”苏苏的声音轻了些,“但赵霖说,早点适应一起生活,以后结婚才不会有太多摩擦。”
结婚。这个词从苏苏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稚嫩的郑重。她才二十岁,人生才刚刚展开,却已经看到了十年后的图景——和赵霖一起,在一个城市,有一份工作,一个家。
顾小敏坐在自己床上,看着苏苏收拾。她没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腹部——隔着衣服,那道疤痕已经不再疼痛,但触感清晰,像皮肤下埋着一条沉睡的河流。
那天傍晚,赵霖来楼下接苏苏。他穿着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对603的每个人礼貌地点头微笑。
“苏苏就麻烦你们照顾这么久。”他说,语气诚恳得像在发表演讲,“以后常来我们那儿玩。”
“我们那儿”。这个词划清了界限,从此苏苏的生活重心,将从603宿舍转移到那个“我们”的空间里。
苏苏拖着行李箱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周末我回来找你们吃饭。”
门关上。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康珈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赵霖接过苏苏的行李箱,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苏苏仰头对他笑,那个笑容灿烂得刺眼。
“她会后悔的。”康珈沫轻声说。
沈倦合上书:“那是她的选择。”
顾小敏躺回床上,拉上了床帘。帘子后面传来很轻的、翻身的声响。
苏苏搬走后,603宿舍突然空旷了许多。她的床位空了,桌上只剩下几本没带走的参考书,和一瓶用了一半的护手霜。空气里还残留着她常用的洗发水味道,甜腻的草莓香,像她这个人一样,单纯得毫无防备。
生活继续。只是从四个人变成三个,再到两个;顾小敏在周远持续的、笨拙的攻势下,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去处。
起初只是周末一起上自习。周远会提前占好位置,帮顾小敏打好热水,静静的陪着她。
他的结巴在紧张时更明显,但眼神真诚得像未经污染的湖水。顾小敏看着他,想起手术时陈主任说的话:“你以后可以正常恋爱,结婚,生育。”
可以吗?带着那道疤,带着每年都要面对的复查?
但周远的耐心像温水,慢慢泡软了她心里的防备。他开始约她吃饭,不是食堂,是学校后门那家干净的小面馆。他会记得她不喜葱,会把碗里的肉夹给她,会在她放下筷子时说:“你吃得太少了。”
十一月的某个周五晚上,顾小敏没有回宿舍。
沈倦和康珈沫等到十一点,拨通了她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顾小敏的声音很轻,背景安静得不像在室外:“我在周远这里……今晚不回去了。”
电话挂断后,宿舍里有长久的沉默。
“你说,”康珈沫突然开口,“周远看见那道疤了吗?”
沈倦没有回答。她想起顾小敏出院后第一次洗澡时,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很久。想起她换衣服时总是背对所有人,动作快得像在躲避追捕。
那道十厘米的疤痕,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过她身体的破碎,也将见证她能否被完整地接受。
顾小敏和周远的关系,以一种安静而缓慢的速度发展着。
她开始偶尔在学校附近的宾馆和周远过夜,周远是个细心的恋人,会提前买好她喜欢的酸奶,会在她生理期煮红糖姜茶,会记得她所有细微的喜好和习惯。
第一次亲密接触发生在十二月初。暖气还没来,房间里有些冷。周远的手很暖,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顾小敏全程闭着眼睛,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直到他的手碰到她腹部。
动作停住了。
顾小敏睁开眼睛。昏暗的台灯光线下,周远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不是厌恶,不是嫌弃,而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困惑和……害怕的神情。他的手指悬在那道疤痕上方,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干。
“手术留下的。”顾小敏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去年冬天,卵巢囊肿,开腹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