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静默了片刻,安佑蔚等着她将火气泄出去,知道这不过是一句愤世嫉俗的无望之谈,却也感慨道:“世道总是这样,多的是无可奈何,忍气吞声。或许日后终有改变之法,可是可是……”
安佑蔚话未说尽,只是叹惋,杨满枝望着她,目光灼灼:“若是女子也可以当官,必能懂得我的困境,而不是一句‘女子抛头露面本就是错’将我定罪。
“她可以秉公断案,不会拿一句‘女子婚嫁由父母做主’,便斩断女子所有前路。许许多多穷苦女子,不必活在世人的白眼之下,也能同男子一样,凭自己一双手谋得温饱。”
她像是在追问,又像是在渴求一句印证:“是不是?”
杨满枝的发问振聋发聩,但安佑蔚已经过了那般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年纪,她不愿狠心击碎少年心底的火光,只语声轻缓:“这朝堂权位之上,哪有女子的位置。”
杨满枝怔怔地望着她,喉头滚动,心中思绪万千,良久,她想到了一个人,迟疑着吐出名字:“……良英华。”
深吸一口气的安佑蔚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一人之力,不过是独木难支,蚍蜉撼树。”
气氛一时沉寂,两两相望,眼中皆是茫然。
日落西山,散出最后的光彩,接着便是不见星月的夜晚,百花楼来人将屋中蜡烛电亮,杨满枝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心口那股滚烫的火气慢慢冷却,余下沉沉的闷堵。
体温在不受控制的升高,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就连呼出来的鼻息都是热的。
“将军,已经准备好了。”新任命的百夫长站在跟前,沈砚耕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心神。
“好。”沈砚耕扶着树干起身,高热烧得他眼底泛红,左手伤口的疼痛险些让他抑制不住喊出声,他强咽下闷哼,跟着百夫长走到众士兵面前。
连日的围困与不断地车轮战,将原先精神矍铄的士兵磋磨的只剩一颗颗沉默的头颅。
为了隐藏位置,营地夜间不能点燃灯火,只有惨白的月光落下片缕清辉。
沈砚耕站在列阵前,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年轻却疲惫的脸,夜风掠过他的碎发与衣袂,用不算洪亮的声音,将话语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今日,我们的粮草已然耗尽,援军不何时到来。只要再困上几日,哪怕是啃树皮吃泥土,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此处不到三里,便是敌军营寨。先前敌军刻意突袭,将我军冲散,如今各部下落不明,加之地图勘探有误,山道错综,贸然下山寻友军,只会撞入对方埋伏之中。眼下敌人大部外出搜山,营寨正是空虚之时。”
沈砚耕伸手指着远处只可见檐尖的寨子,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掷地,穿透夜幕。
“摆在我等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坐在此地,活活饿死,二是握紧手中刀戈,随我奔袭三里,夺下敌营,抢他们的粮,占他们的寨,挣一条生路。”
一片寂静中,只有甲胄轻微碰撞的声音。
“他们想要拖垮我们,盼着我们耗到力竭,不战自溃,要将我们困死在此地。
“但是他们忘了,我等不是怯战的懦夫,我……”
沈砚耕忽然停下来,他看着眼前投来殷切目光的士兵,沉默片刻,声音放轻,褪去了统帅的凌厉:“临行前,我的家人叮嘱我一定要平安归来,我不能失约。”
月色朦胧下,看不真切沈砚耕的表情,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不能失约的重量。有的人攥紧兵器,□□,有人想起家中老小,死死咬住牙关,把酸楚咽了回去。
“今日这一战,”沈砚耕提高了音量,声调扬起来:“不为虚名,只为活下去。活下来,方能与亲人团聚,方能不负家国。”
“我与诸位一同冲锋,我们绝不能葬身此处!”
不知是谁轻轻磕了一下甲胄,那样的声响像是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我愿随将军死战!”
一声因缺水而沙哑的声音率先响起,在夜色中不算洪亮,却格外笃定。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句话落下如星火燎原,声声应和,层层叠叠压过风吹树梢沙沙作响。
“愿随将军死战!”